“那姐姐你要说话算话~”
“算话。”
在这里的生活很有趣,同学都很和善。
有一次她熬夜赶论文,早上在煮咖啡的时候碰见隔壁宿舍的女生。对方跟她聊了几句,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用法语回“mal”,对方愣了一下笑了。苏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想改口,对方摆摆手说:“没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刚才的样子很可爱。”
苏澜把这个插曲跟傅清逾说了,傅清逾沉默了:“她夸你可爱?”
“她是女生啊,正常夸奖。”
“哦。”
“姐姐你不要什么醋都吃啊。”
“我没有吃醋。”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傅清逾别开目光,苏澜在屏幕这头弯起嘴角。
学期末她写了一篇关于中法诗歌里“雨”的意象对比的小论文。交上去之后第三天收到了洛朗教授的邮件,说写得不错让她来办公室一趟。
苏澜推门进去的时候洛朗教授正坐在窗边喝咖啡,桌上摊着她的论文打印稿,红色笔迹批了几处。
“你写到了波德莱尔和唐代诗人对雨的不同处理,这个切入的角度可以,但结论部分太小心了。”洛朗教授切换成较慢的英语和她交谈,“你明明有更大的想法,为什么最后收回来?”
苏澜站在桌边想了一下:“怕说得太绝对会被人挑。”
“被人挑是好事,论文写出来就是要被挑的。”洛朗教授把论文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尖点了点末尾一段,“这里,你说‘二者对雨的感知差异可能反映了东西方自然观的根本不同’。‘可能’这个词去掉,改成‘反映了’。你相信自己说的话,别人才会信你。”
苏澜接过论文的时候手指轻轻攥了一下纸页,她说谢谢教授,洛朗教授摆摆手说回去吧。
那之后苏澜写东西变得果决了一些,不再在每个结论前面加“或许”“可能”“某种程度上”这些修饰。
傅清逾那边也有好消息,搁置许久的一篇论文终于收到C刊录用通知,消息抵达那天,她只给苏澜发了两个字:“收了。”苏澜回了一排鼓掌和点赞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今晚多吃一碗饭。”
但傅清逾的脆弱,苏澜也是看得见的。
有一次视频的时候傅清逾说话明显比平时少,也不怎么笑。苏澜问她是不是累了。她说没有,就是今天开会的时候有人提了一句话触动了她一下。
“那姐姐今天过得好不好。”
“……不太好。”
“要听一个好消息吗?”
“什么消息。”
“我今天想你了,想了好几遍。比昨天多一遍。”
傅清逾一时愣神,眸底悄然浮起光亮。
“苏小草。”
“嗯?”
“你长大了。”
“我本来就是大人了呀。”
“嗯,我看见了。”
苏澜已经不是那个缩在沙发上等她来捞的小朋友了,如今会自己走上前,把手伸到她面前说:“我在。”
里昂的生活节奏舒缓,周六上午的露天市场摆满蔬菜和鲜花,傍晚河畔,有人慢跑,有人弹吉他。长久置身这样的氛围里,她渐渐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行路、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苏澜时常恍然,眼前的生活,竟与姐姐当年读研的时光遥遥呼应。姐姐也是一样的,一个人走过来的。
研二快结束的时候她开始考虑回国的事情。Camille问她要走了吗,她说还有几个月,Camille说:“你会想里昂吗?”苏澜说会想,“但有人在国内等我”。
毕业典礼那日,天光晴好。
苏澜和导师同门拍了很多合照,被师姐拉着在教学楼前比心。她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着,比研一刚入学时舒展了不止一点。
傅清逾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束花。洋甘菊和几枝尤加利叶,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浅蓝色的丝带。
苏澜从人群里朝她走过来,黑色的学位服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帽穗在肩头轻轻晃着。
“傅老师,我的合租协议到期了,能不能续签一个终身的呀?”
傅清逾把花放进苏澜怀里,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帽穗拨回原位。稍稍俯身,眼底漾着浅淡笑意,轻声回应她:“你不知道吗,从你第一次叫我姐姐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