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斯远递给她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针对云嫣拟列的采访提纲，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有些问题被加了高亮，如果她不满意，可以修改。

“还挺尖锐的。”云嫣把平板还给他，“我还以为你们会主打温情。”

“毕竟是现实主题，该问的还是要问。”方斯远说，“问题也是因人而异，有些人的就比较基础，要考虑到每个受访者的性格和病情严重程度，像陈婉清，她开朗一些，相对就没那么多限制，但太深度的东西也是不会问的。”

“我觉得这个问题就挺深度的。”云嫣指了一条，“‘怎么看待别人对你消费苦难的评价’，说实话，很想骂人。”

方斯远也认为有些欠妥，但这是老陈加上去的，“你要是不想回答还有其他备选，到时候都发给你。”

“倒不是不想回答，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云嫣叹了口气，“但我觉得确实有必要讨论一下的，如果EB漫画家这个标签一直跟着我，我也会不自在。”

他们比温照野和晚星早到一刻钟，地址是温照野选的，他人脉广朋友多，开餐厅的老板是他某个亲戚。晚星一见到云嫣就很欢喜的样子，她似乎又瘦了些，额角贴着很大一块敷料，头发也剪得更短了，柔顺地贴在耳际。

“是不是有点像西瓜太郎？”晚星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我妈在家给我剪的。”

“很可爱呀，我都不敢剪这个发型，最近胖了。”

“你之前太瘦了，还是现在比较匀称。”晚星用圆圆的手贴她的脸颊，“而且一点也不胖，这样就很好。”

吃饭时一直是温照野在照顾晚星，云嫣这才知道他也会参与那个项目，却不是作为晚星的朋友，他是负责晚星和另一位病友的采访人。

“你不是跑民生栏目的吗？”云嫣问，“那个什么，都市六六八，六点出发八点夸。”

“想当初实习，我也是和远哥在一组的。”温照野回想过往，洒脱地摆了摆手，“罢了，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

晚星食量小，抱着云嫣送的玩偶爱不释手，他们谈论的内容大多她都插不上话，偶尔好奇地追问几句，眼神也总是盯着温照野，痴痴地。

她越是这样云嫣就越愧疚，总觉得自己恋爱之后又交了新的朋友，冷落了对方。

月底是方斯远的毕业典礼，他之前问过云嫣要不要来，毕竟是有纪念意义的一天。云嫣心里想去，但她知道那天方斯远肯定会很忙，要和朋友同学合照，她去的话难免会让他分心。

温照野听完她的顾虑，也跟着劝说最好还是去一次，学生时代的最后一天嘛，而且身为女朋友，这种时候怎么能不到场支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云嫣注意到晚星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随后便继续事不关己地摆弄玩偶。

云嫣连忙冲他们使了个眼神，示意这个话题不要再继续下去，温照野抱歉地冲她笑笑，她觉得他似乎有话想对自己说。

但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城中村拆迁已经开始动工，晚星一家早早看好了新房，只是家具家电还没配齐，暂时没法入住。一家人便先搬进了父亲单位的职工宿舍过渡，可单人套间硬生生挤下三口人，实在显得有些逼仄。

怪不得晚星气色不好，云嫣顺势提议：“要不你去我家住一段时间？我家就我和我妈两个人，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正好我最近也是闲着，我们还能做个伴。”

“这怎么好意思呀，平白无故麻烦你妈妈。”

晚星下意识就要拒绝，她每次护理都是大工程，自己的亲人可以做，怎么好意思去麻烦赵亦蓉？

“就暂住一段时间而已。”云嫣劝道，“大不了你周末回去嘛，白天我妈也不在家，你就当过来陪陪我解闷。”

晚星低头不语，云嫣看出她有所动摇，乘胜追击，连连央求，各种离谱的理由都往外蹦。最后实在词穷，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晚星，“好不好嘛。”

“难为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晚星扑哧一声笑了，“福大命大缺少陪伴是什么鬼啊。”

“它们真的很寂寞啊，你就来嘛，我妈肯定很欢迎的。”

思来想去，晚星暂时松口，“那我回去和爸妈商量一下吧。”

一餐饭临近尾声，温照野起身前去结账，方斯远先去停车场开车，云嫣扶着晚星慢慢往外走。

“我看你今晚一直闷闷的，不太开心。”云嫣拦住晚星差点脱口而出的否认，轻声道，“有心事要告诉我呀，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秋风沁凉，晚星抬头望着夜空，微微打了个颤，要如何说出口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惺惺相惜一起度过最艰难的时光，你得到了幸福，可我却在嫉妒。

嫉妒你喜欢的人恰好也喜欢你，嫉妒你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爱情，嫉妒你虽伤痕累累却依旧完整的双手，或许我该把这种情绪说成是羡慕，但真的，只是羡慕吗？

她觉得自己简直不可理喻，明明她那么希望他们可以在一起，在云嫣犹豫不决的时候，她都恨不得去敲她的脑袋，你傻呀，方斯远真的超级喜欢你。

车灯闪了闪，云嫣却没有去看，晚星垂眸放空，手上忽地一热，是云嫣握住了她的手。

“不想说就不说了，没关系的。”

她回过神，明亮的灯光下，两个人、两件事、不同的愧疚，说不清具体的理由。

“其实也没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只是——”

“我觉得应该放下了，不要再喜欢温照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