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嫣看着那张被打印放大的漫画片段,这个分镜是她最初的作品,在那个租来的房间,用二手网站上淘来的便宜数位板。因为完全是新手,那几帧她画了很久,笔触青涩,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肉眼可见有许多问题,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十个以上的读者,偶尔有人评论一句,不管好坏她都照单全收,那是梦想诞生的时刻。
她没想过自己连同自己的作品,能在这样一个空间里,被人注视,讨论,被认真对待,她竟然真的走到了这一天,梦幻得像开了金手指的主角,闲云野鹤,良辰美景唾手可得。
现实中哪有什么金手指,不过是她用这双反复受伤的手,在无数个漆黑的幽静的夜,揉着酸痛的脖颈和手腕,仰望星空。
星空温柔地指引她走向圆梦之路。
“那个蓝色的星星。”孟蓁蓁指着主展图轻声问,“是我想的意思吗?”
云嫣微笑着点头,“对呀。”
在所有花篮的正中间,没有署名的那一盏满天星和杭白菊,是温照野以晚星的名义送过来的。在画展开幕前,他们一起去了墓地,告诉她云嫣即将开办画展,然后依次献上一束花。在他们离开前,温照野特地留下了几分钟,单独和晚星说了些话。
没有人知道那天他都说了什么,云嫣想,总而言之,晚星是个善良的女孩子,她会祝福他的,祝福她留在尘世里的每一个爱人。
有人来找她签名合照,以盛雅馨为首的粉丝,都带来了当初签售会买下的那本漫画,有些人的脸云嫣已经记不清,但她对粉丝向来有求必应,甚至给大家都设计了Q版速写。方斯远替她们拍大合照,云嫣被簇拥在中间,笑容温婉。
她们见证了她的籍籍无名,在那段孤独又漫长的岁月里,成为她暗淡人生中的点点星光。
方斯远替云嫣给她们送上伴手礼,郑重地道谢。
周济是在云嫣即将上台发言前赶过来的,他最近正忙着交接工作,再过些日子就要调任北京总部,来画展也是忙里偷闲。
难得好友聚首,温照野早就听说了周济和云嫣的插曲,哪会放过这种看方斯远吃瘪的好时机,“哟,你情敌来了。”
周济扶了扶眼镜,笑得不怀好意,他当然不会真想撬好友墙角,但温照野已经搭好了戏台,他就顺势接着演下去,“对啊,这么重要的日子,肯定要来给我女神献花啊。”
他俩一唱一和,方斯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当在看猴戏。灯光渐渐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圆台上,大家都噤了声,安静地等待主角出场。
云嫣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前,手指搭上冰凉的话筒杆,在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里,她看到方斯远,目光交汇的瞬间,脑海里翻书一般闪过很多片段,海边晴空,山间落日,他举着那张明信片,笑着问可不可以送给他。
他承诺过要带她去很多地方,而她靠自己的双脚丈量世界,未来的路,她相信他会陪她一起走。
“尊敬的各位来宾,大家好,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参加我的画展。这次展会的主题叫《画蝶》,而看过我漫画的朋友们都知道,我曾经有一部同名作品,也叫《画蝶》。”
“之所以有这么多蝴蝶的元素,是因为我的疾病,我是一名大疱性表皮松解症患者,除了这个拗口的名字,大家更习惯称呼我们这类群体为蝴蝶宝贝,因为我们的皮肤就像蝴蝶翅膀一样脆弱,稍有不慎就会受伤。这种罕见病在我国的发病率是千分之一,也就是说,每一千个人里,可能就有和我一样的蝴蝶宝贝。”
“从出生的那天起,我与我的父母就开启了与疾病抗争的生活,这种病无法治愈,我的一生,注定要过得提心吊胆,要承受旁人无法体会的痛苦。但比我更痛苦的是我的妈妈,赵亦蓉女士,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她独自一人承担起了照顾我的责任,有不明所以的人会指责她,觉得是她在怀孕时吃错了东西,才会让我变成这个样子,其实不是的,只是我比较倒霉,她和我的爸爸都携带隐性基因,而我不幸踩中了那四分之一的概率。”
她顿了顿,看向父母的方向,“当然,也要感谢我的父亲云起平先生,他为了让我能不为敷料发愁,一直在努力赚钱工作,对我来说,爸爸妈妈都是一样重要的,我永远爱你们。”
说到这里,云嫣的眼中已经隐约有泪花闪烁,“我从高中毕业开始画漫画,最开始没有读者,焦虑的时候,只能和病友群里认识的朋友交流,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她今天无法到场,但我相信,她会看见的。”
“这次展览的作品,从专业眼光来看,太过杂乱,有漫画,有速写,有色稿,也有油画。但每一幅,画的都是我的来时路。我以前总觉得创作是孤独的,一个人面对画布、面对屏幕、面对画到一半发现不对要全部擦掉的焦虑和无助。但现在我想说,我是幸运的,我的画能被这么多人看见,能引起这么多人心底的共鸣,我用画笔为自己闯出了一片天地。”
“可我更希望的,是能做其他病友向上飞的翅膀,我见过太多被疾病折磨的家庭,那些孩子,有的明明还是该读书的年纪,却因为身体原因过早离开校园,并发症让他们手指粘连,食道狭窄,甚至严重的还会出现失明。所以我想为他们发声,也希望在场的各位能为基金会出一份力,让更多蝴蝶宝贝看到生活的希望。”
“我还要特别感谢画展的赞助人司徒蕴女士,谢谢你愿意帮助我实现梦想,谢谢你对蝴蝶宝贝群体献出的爱心,同时也感谢今天到场的各位来宾,谢谢你们!”
说完,云嫣退后半步,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她擦掉眼角的泪,离开话筒,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量,轻声呢喃。
也谢谢你,方斯远。
谢谢你成为我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