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景瞧出她倦态,一面让人去煮醒酒汤,一面亲自前去备温水寝衣。
侍从轻手轻脚为她褪去外袍,陆玄瑛半倚在软榻上,眉眼微阖。
脚步声缓缓靠近,有人低声轻唤:“娘子,醒酒汤好了。”
陆玄瑛懒懒应了一声,抬手便要去接汤盏。
来人没有顺势递上,微微俯身屈膝,小心翼翼道:“奴伺候娘子饮用。”
她缓缓掀开眼皮,目光落到来人面上,觉得有些眼熟,迟疑了下:“百灵?”
百灵眸子瞬间亮起,压不住的欣喜,连忙应声:“是奴!娘子……竟、还记着奴的名字。”
陆玄瑛细细看了他两眼,道:“险些是认不出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他如今换上一等侍男制式锦袍,早不是之前那灰扑扑黯淡模样,瞧着水灵多了。
她轻笑了声:“这身衣裳,你穿着倒是好看。”
随口的一句夸赞,没什么特殊深意,却还是让百灵耳尖发烫,心中雀跃不已。
一旁的云好听到,几乎要将锦帕拧烂了,快步上前:“娘子这话未免太过偏心!只他穿着好看,难道我们穿着,便入不得娘子眼了??”
说着,他还拽了把身旁的云正。
云正怯生生跟着附和:“就是……”
陆玄瑛有些头疼,敷衍道:“好看,个个都好看。”
言罢,将空了大半的汤盏递出,百灵连忙接过。
可云好还是不服气,冷哼道:“这衣裳本都是娘子亲自选的,自然出彩。可这衣裳好看,跟旁人又有什么干系?”
几句话夹枪带棒,听得百灵面色发白,难堪又窘迫。
“够了。”陆玄瑛蹙了蹙眉,不耐听这些细碎争执,看向缓步走来的云景:“热水备好了?”
说话间缓缓起身,脚下微微虚晃。周遭侍从慌忙上前搀扶,最终却是百灵抢先一步,稳稳扶住她手臂。
陆玄瑛站稳身形后抽回手臂,淡淡道了句无事,便抬步入内室沐浴。
待她身影消失,云景的目光缓缓扫过几人,语气冷冽:“不过些许小事,也敢在娘子跟前吵嚷喧哗,平日里教你们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云好满心不服,低声辩解:“明明是他抢了哥哥的差事……”
“休得胡言。”云景冷声打断,“身为侍从,岂能让娘子等候?我不在,自然该有人上前侍奉周全。这是本分,何来争抢一说。”
说完,他看向百灵,神色冷淡:“你先退下吧。”
百灵捧着汤碗,不敢多言,只能默默退了出去。
廊下值守的侍从见他出来,纷纷刻意侧身避让,没人愿意与他说话,更没人与他亲近交好,冷眼排挤之意明显。
自他成了一等侍男,这院子里,竟没有一件正经差事肯交到他手上。一个个都在底下嘲讽他、笑话他。
走到廊下阴影处,百灵狠狠抹了把脸。
这群贱人,不过都是忮忌他罢了!
可这院子,终究是娘子的院子。做主的人,从来只有娘子一人。只要娘子心里肯多偏他一分,任凭旁人恨得咬牙切齿,又能奈他何。
*
已是深夜,白露院还亮着灯。
陆盏倦意沉沉,再是强撑着精神,手下的动作还是慢了不少。
白庶父在一旁看得心焦,只恨不得抢过来替他做了。
绣针再次扎破指尖,陆盏眉头都没皱一下,吮去血珠,便垂眸继续绣下去。
不敢停,也不敢抱怨。
见此,白庶父心中抽痛,放软了些语气:“慢些无妨,丑些也无妨。你这般用心,你大姐姐定然看得见。”
陆盏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绣的不是什么繁复华丽的纹样,是只抱月的白兔,温顺蜷着,同案上那枚扇坠一模一样。
直至天边微亮,才堪堪完工。
白庶父细细看过后,点头:“这般便极好。你要亲自送到你大姐姐手中,万万不可假手他人,明白么?”
见陆盏乖乖应下,他又压低声音再三叮嘱:“送的时候不必畏缩躲藏,大大方方前去,最好……要让主君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