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梅若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大白还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纸条的棱角硌在床垫下面——她把它藏在了床单和床垫的缝隙里,奶奶不会发现的地方。
"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我。"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上一个沈诚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的"使用寿命"快到了?他知道会有一个"新版本"来接替他?那他为什么不说更多,为什么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手机亮了,是李报晓的消息:"睡了吗?"发件时间,十一点三十四分。梅若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没。你怎么了?"
回复来得很快:"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梦见自己在考试,数学考试,卷子上的题都活了过来,追着我跑。吓死我了。"
梅若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数学考试,卷子上的题活了过来——这太巧了。她自己的噩梦也常常是考试,但题活过来追人,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梦而已,别想太多。"她发送了,然后补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的,像一锅煮过头的粥,黏糊糊地搅不开。她想睡觉,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抛到脑后,但越是想睡,越是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有了点睡意。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
"铃铃铃。"
铃声。考试铃声。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床上,而是坐在一张硬板凳上。面前是一张桌子,上面铺着一张白纸——数学试卷。头顶的白炽灯惨白地亮着,照得她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环顾四周。
教室。这是她的教室,但又不是。黑板上写着"五模数学考试"几个大字,粉笔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涂鸦。窗户上蒙着一层雾,看不清外面。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但座位上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
"这——"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有只虫子在灯管里爬。
她低头看试卷,第一题是函数,她认识。但当她把目光移开再看时,题目变了——变成了一道更难的,涉及到了她从未学过的知识点。她揉了揉眼睛,再看,题目又变了,变成了一道立体几何,图形扭曲,像被什么东西拧过。
"不对——"她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到了桌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桌角磕到的地方正好是骨头,钻心的疼从膝盖窜上来,让她眼眶一热。
试卷上的字开始动了。笔画像蚯蚓一样蠕动,从纸面上爬出来,扭曲着,伸展着,变成了一只只黑色的触手,朝她伸过来。那些触手是墨水做的,湿漉漉的,滴着黑色的液体,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味道,是墨水的腥甜味,混着纸张燃烧前的焦糊味。梅若惜的胃一阵痉挛,她想吐,但强忍住了。她盯着那些朝她爬来的黑色触手,腿像是灌了铅,挪不动。
不是怕。她已经不怕数学了。十天循环,她做了十遍这张卷子,从头疼到麻木,从麻木到厌恶。她厌恶的不是题,是被迫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同一天。
那些黑色触手爬到了她脚边,缠上了她的脚踝。触感冰凉滑腻,像蛇,像泥鳅,像所有她不喜欢的东西。她本能地踢了一脚,但触手越来越多,从试卷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啊!"她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教室的门在她面前"砰"地关上。她拼命拉门把手,拉不动,像是被焊死了。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笔在纸上同时书写。她不敢回头,指甲抠进门缝里,用力地掰,指缝渗出血来,疼,但她不敢停。
"梅若惜。"
身后有人叫她名字。声音很熟悉,是沈诚的。但不是那个叫她"梅若惜同学"的新沈诚,也不是那个会说"贾宝玉一辈子也就为林黛玉出过三次家"的旧沈诚——是另一个声音,更平静,更低沉。
她回过头。
试卷上的字已经全都爬了出来,在教室的地板上、墙壁上、天花板上蠕动,像一群黑色的虫子。而在这些虫子中间,站着一个身影——是沈诚,但又不是。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不是校服,是某种她没见过的材质,像液体一样在身上流动。
"这是你的副本。"他说。
"什么?"
"你内心的投射。"他伸出手,一只黑色的虫子爬到他手心里,变成了一道数学题,"你恐惧的东西,会变成这里的实体。"
"你是——"梅若惜的声音在发抖,她努力控制自己,但牙齿在打颤,"你是哪个沈诚?"
"这不重要。"他朝她走过来,黑色的虫子在他脚下让开一条路,"重要的是,你得解决它。"
"怎么解决?"
"用你自己的方式。"他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手掌里躺着一支笔,"不是解出题,是解决它。"
梅若惜看着他手里的笔,又看着四周蠕动的黑色文字。那些文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整个教室都在被墨水吞噬。她感到呼吸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胸口上。
"我不懂——"她摇着头,往后退,背抵到了门上。
"你懂的。"沈诚说,把笔塞进她手里,"你一直都知道。"
笔是普通的黑色水笔,塑料壳,有些重量。她握在手里,指尖发凉。黑色文字已经蔓延到了她脚边,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触碰到了她的脚踝——冰凉的,滑腻的,像是蛇。
她跳了起来,本能地踢开那些东西,但它们太多了,源源不断地涌来。
"这不是真的——"她对自己说,但声音在发抖,"这是梦,这是噩梦,醒来就好了——"
"这不是梦。"沈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已经退到了教室的另一端,身影几乎被黑色吞没,"这是你。你心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