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九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上海滩的冬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是老天爷在为这座城市哭泣。
苏晚清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
她被铁链锁着,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出那座阴冷的地牢。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却浇不灭她心中那团燃烧了三个月的恨火。
"走快点!"身后的士兵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她踉跄着,险些摔倒在泥泞里。脚踝上的镣铐与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和着远处隆隆的雷声,像是地狱里的丧钟。
北洋军阀程大帅的府邸——那座上海滩人人畏惧的人间炼狱。
三天前,她的父亲苏怀瑾被押赴刑场,以"通敌叛国"之名问斩。苏家满门抄斩,三十七条人命,一夜之间,血染长阶。
而她,作为苏家唯一的女眷,被当作货物一般,送给了程大帅抵债。
父亲死了,苏家没了,她也要死了。
而她甚至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雨越下越大。
远处,隐约传来钟楼报时的声音。
十一下。
还有一下,就是午夜十二点。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男人。
沈惊澜。
青帮的龙头,上海滩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阎王。
三天前,她被从囚车里拖出来时,曾经看见过他。
他就站在雨里,一身黑色长衫,浑身是血,像是刚从修罗场里走出来。
他朝她伸出手,声音沙哑:"晚清,跟我走。"
她看着他手腕上的刺青,看着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带她去哪里?那个地方会比程大帅的府邸更可怕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
所以她推开了他。
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推开。
然后她看着他倒下去,鲜血从他胸口的枪伤里涌出来,染红了整片雨幕。
她记得他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心疼,有不甘,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是什么。
可那时候,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钟声敲响。
十二下。
"带走!"身后的人推了她一把。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
"小姐!小姐!"
一个急切的声音将她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苏晚清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入目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
雕花拔步床,淡青色的帐幔,床头那盏她用了多年的琉璃灯还亮着。窗外,细雨敲打着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
她的闺房。
苏家老宅,她的闺房。
"小姐,您又做噩梦了?"翠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晚清转过头,看见了一张让她魂牵梦萦的脸。
"翠竹……"
翠竹是她的贴身丫鬟,从小跟着她长大。前世,苏家出事后,翠竹为了保护她,被人活活打死了。
可现在,翠竹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民国十八年,二月初七。"翠竹说,"小姐,您忘了?昨儿个您说夜里睡不好,今儿个不用早起……"
民国十八年,二月初七。
苏晚清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日期,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是苏家出事前一年。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父亲还活着,苏家还完好,她还是那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苏家大小姐。
她……重生了。
二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清几乎没有合眼。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拼命回忆前世的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