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太苍白,她不知道这句话能安慰到谁,总归不是她自己。
京城。
远离城中心的一处地下暗河内,河道侧方被流水冲击出石洞,洞里生着火,裴朝郁和明问相顾无言。
这是他们被冲到此处的第二日,明问因为救他脚受了伤暂不能走,裴朝郁便决定在此处休息。
明问说他:“我这伤并不严重,太子还在等你。”
裴朝郁戳着火堆:“我们冲下来不过二日,出口定有人追踪打捞,现在出去没用。”
“要坐在这等死不成?”
“坐着等不会死,除非你一口鱼不吃。”
明问心口一梗,他光是和他待在一处都会被气死。
洪水期不少树枝被折断冲下,裴朝郁做了简易鱼叉捕鱼烤熟填饱两个人的肚子。添着柴火,腾腾燃烧的火光照在脸上,他情绪低落。
上次这么躲在洞里还是同明枝一起,洞外狂风呼啸,她软乎乎趴在自己腿上,睡得格外香甜。
那日的火光也是这么跳跃着落在她脸上,明枝侧脸的轮廓柔和清晰,裴朝郁还记着食指从她鼻梁上刮过的弧度。蹭着痒了,她眼睫便会颤动几下,然后娇俏着打他的手叫他不要乱动。
夜里半边身子睡得不舒坦了,明枝蹙眉翻身贴着他的腰腹,软着嗓音喊他夫君,说冷要他抱。
眼下怀里是空的,裴朝郁特别想她,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性子这么软,看了那休书定是要哭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去给她赔罪。
“裴朝郁。”
他冷声:“说。”
明问拧眉:“你这臭脾气能不能改改?不会说人话出去了枝枝也不会喜欢你。”
“……”
“请讲,可以了吗?”
明问懒得理他的阴阳怪气:“陈安和我说过你们的计划,以身入局只是你的策略,你在等一个契机,等三皇子自投罗网。你如何有把握他一定会中计?”
“因为他足够狂妄。”裴朝郁道:“在清云县第一次遇到行刺,他的弓箭手离我尚有距离,我不灭口他便觉着我怕了,以至后来一次比一次近。收到假信时我便看出端倪,信是我母亲写的没错,但用的纸张却是他府中才有,这是挑衅。”
“那你还单枪匹马去?”
裴朝郁:“我不去,怎么让他觉得我蠢?”
明问眼角微眯:“这么说,还是我打乱了你的计划?”
“不。”
“你那发信号弹,放得恰到好处。”裴朝郁盯着火堆上发黄的烤鱼:“我父亲征战沙场多年,追随者遍布全国各地,圣上一直对此不满,却因着我大哥如父亲般骁勇善战才不敢收回兵权。太子是皇后所出却不得宠,圣上偏心三皇子有意叫他带兵出征立功,他愚钝中计,我大哥就是因为救他才丢了性命。”
“二哥性直也被人所害,我不愿上战场无法执掌兵权,圣上便借此机会收回,交由心腹掌管。他有意传位于三皇子就要一步步夺去他的势力,裴家便是第一步,所以祖母才要举家搬离。”
一石激起千层浪,明问心中震惊久久不能平复。
裴朝郁沉言:“你那发信号弹是开端,陆续将我父亲麾下炸出,正和三皇子意。我父亲兵力是他心头大患,他筹备着以我为要挟,一网打尽。”
明问不懂:“圣上既有意传位于他,他为何还要苦苦争夺。”
“因为他蠢。”
裴朝郁嘲讽勾唇:“圣上教导以狠厉闻名,在他眼中这些都是逼迫要挟而非培养,他恨,所以才会给自己的父亲下毒。”
被怨恨迷了双眼的人,只看得见失望和欲望。所以被送上战场时,他眼中只有对胜利的渴望,没有对敌人故意后退的提防,才会落入圈套使得我军白白牺牲。
裴朝郁瞧不上这样的人,也不想让这样的人坐上皇位。
明问还是疑惑:“只凭你死去的父亲,如何助太子夺得天下?”
“谁说只有我死去的父亲。”
“那还有谁?”
裴朝郁目光犀利:“皇后。”
火光炽热,明问惊出一身冷汗。
入夜,明枝沐浴完躺在床侧迟迟难以入眠。自从裴朝郁留下休书不告而别后,她每天要片刻不歇忙碌才能安稳入睡。即便是睡着了,夜里也总是因着噩梦惊醒。
她总是梦见京城动乱,不是裴朝郁战死,就是明问身亡。即便喝下明顾开的安神汤,也依旧没有作用。
卷着被子压到裴朝郁的枕头上,太长时间没人躺过,上面只有淡淡的皂荚香。
裴离落说的没错,她不气裴朝郁不愿带她回京,也不气他对自己撒谎隐瞒,气的只是他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
明明说心悦她,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将她排除在外。抿着唇,明枝又难过起来。她从小到大吃过这么多苦,是什么只能同甘的人吗?夫妻本就是一体的,裴朝郁这个混蛋居然这么信不过她。
明寒远当初摔断腿卧床不起想过死也没想过离开王云芝,他呢,轻飘飘就将这感情抛之脑后了。以为这样就能给她解脱吗?
愚蠢至极!
明枝拭掉眼泪,休就休,反正钱都留给她了。他要是敢再娶,她一定打上一副双人棺材祝他们百年好合!
一晃,数日过去。
清云县的难民日益增多,明枝的酒楼已不剩下几间空房。身强体壮的劳动力被征去地里种庄稼,剩下的,便在城里学手艺。
清云县山中别的不多,竹林长得又快又密。为了帮他们日后混口饭吃,明枝还请了竹编师傅来教他们编背篓竹筐。
明枝原想着叫明寒远来教他们做木工活,但这手艺耗时耗力,不好学便放弃了。倒是王云芝听明顾说她在县城做大善事,背着一筐腌菜就来帮忙了。
天气热没胃口的时候,在放凉的白粥里倒上些腌菜,这味道别提多爽口。许多没尝过这手艺的北方人吃了,还自行买了菜要向王云芝讨教手艺。
好不容易能给明枝帮上忙她别提多高兴,撸起袖子成天埋头就是干,还说等闲下来也要在城里开间腌菜铺子,叫没吃过的人都尝尝她的手艺。仗着姑娘的名气在,一定能狠狠赚上一笔,就再也不用回去种地了。
她喜欢,明枝也答应下来。
县衙告示明确,写了下地干活就有银钱发,而明枝只每天收取他们几文的饭钱,现在县城里,人人都叫她活菩萨。
“阿姐,我们这楼快住满了,何时难民才会减少?”
收留这两兄弟是想叫他们念书成器的,没想到日日叫沈良毅累得倒头就睡。
明枝给他手帕擦汗:“等你明问二哥传来喜讯,就好了。”
沈良毅追问:“二哥何时能传来喜讯?”
明枝笑笑:“应是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