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瘦了,有时头发短了,鬓角突然新添白色的发茬,眼尾的弧度开始变得柔和,每见一次面,这些突然冒出来的迹象会给邹叡心里狠狠一捶。明明他们应该每天待在一起,各自醒来,分别忙碌,共进晚餐,相拥入睡,这样日复一日在对方都不察觉的时候消磨成一个中年人,在某一个不经意的午后突然发现,诶?你怎么长皱纹了?然后两个人一起感慨岁月的流逝,他们不再年轻,顺便回忆十年间的种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着,从他的脸上强烈地感知到时间流过,它只顾浩浩荡荡往前流,却将他像河底沉沙一般遗留在这里,整整七年。
在她思绪万千时,薛慈将带着镣铐的双手放到了桌上,摊开手掌看着她。
邹叡盯着掌心想到些别的,狱警会不会站出来喝令他们分开,然后把薛慈带走,提前结束探视。然而担心的同时已经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在一瞬间手被紧紧握住,她的眼泪在同一时间落下。
那天门外一片嘈杂,但没有人敢进来,两人沾满血的手即使发颤依然握得死死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进来将他们强行分开,然后直到七年后的今天,他们再一次握住。
然后直到探视结束,他们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新年快乐,邹小叡。”
“薛慈,我已经好久没有放过烟花了。”
邹叡请了三天假,亏得她这么多年来勤勤恳恳,院内大小狗屁会议从不缺席,因此批准得很顺畅。她却像要走好久一样,门诊给病人加号,周日本该休息安排了手术,得空就在住院部办公室坐着,看看病历写写论文,还要应付时不时进来询问的病人家属,陈橙因此多了很多时间来复习即将到来的职称考试。
中午吃饭的时候邹叡问她准备得怎么样了,陈橙挤出一个苦笑,“看天意吧。”
“放心吧,如果连你都考不过,医院没几个人能过。”
“就是。”何凝距离主治医师还有很长一段路,她现在的目标是顺利完成规培,不用考试的人总是很开朗。“小小考试,包的。”
“baode?”这个词最近从何凝嘴里听过好几次,邹叡在脑海里过了一遍b开头的单词,深感自己词汇量匮乏,她英语一直不算很好。
“啊是网络用语,就是表示肯定的意思,更强调的肯定。”
“类似于do的用法?”
一下子拔到另一个高度,这个词突然就不再可爱,何凝觉得自己应该能戒掉了,她转移话题。“主任,你当时考主治的时候难吗?”
邹叡几乎没有考试这方面的烦恼,科里的人私下常说她是天选医生,天时地利人和一步不差的那种。她年纪轻轻就读完了博士,成了主治医师。在她看来,考试并不是最难的,职称光考过不算,院里聘上才作数。这里面大有讲究,一个论资排辈就够你等,但她偏偏把握了每一次机会。同期的学术不如她,有经验的前辈身体又不如她,刚结婚的要备孕,有家室的要照顾孩子。只有她白天治病人,值夜班就看文章写论文,周末开会培训,下乡支医,参加援疆行动,疫情期间第一批主动请缨前去,后赴德国进修,才在去年终于成为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这是什么概念呢,何凝每次都是这样和家人解释:“幸运的话我三十一岁能有挂号坐诊的资格,顺利的话四十岁能当上副主任。”
因此没受过考试挫折的邹叡安慰人的方式也很扎心,“就算这次考不上也没什么,下次再考呗,咱科里好多医生也不是一次就考上的,别怕,考不上就一直考。”
陈橙听完更绝望了,“主任,这跟生不出儿子就一直生有什么区别?”
“区别还是蛮大的,一般想生儿子的女人到了四十多岁也消停了,但医生想要进步,四十多可能还得考试,还得写论文。”邹叡说完又改口,“不是可能,是包的。”
何凝也听得绝望了。
这时候护士领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进了办公室,“邹主任,这是杜医生收进来的病人,已经办了入院手续,他说给你打过电话了。”
“好,我知道。”邹叡吩咐何凝:“你帮忙写一下这个病历。”
何凝打开电脑,复制一份平常的入院病历,删减修改,了解基本情况和病史,她张口问道:
“奶奶,上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
老妇人呆呆地想了片刻,算了很久才得出答案。
“1995年。”
邹叡默默叹气,年代真是久远啊。
几年以后何凝也成了带教老师,她和学生强调,询问病史时一定要针对病人的年纪,比如要分清上次来月经和绝经的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