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邹柏青叫他来吃饭,四个大人三个小孩坐满满一桌,家里一下热闹非凡。
“老二,你白天也抽空去医院看看,脸色看着太差了。”
“我没事儿,多休息几天就好了。”
薛季同偏过头咳嗽,恰对上邹纬冷静审视的目光,他撇过脸去。
邹纬回来那天家里没人在,走到四楼楼梯口正好碰到薛季同下楼,打眼被他脸上的伤惊了一秒,还以为他是其他两家的客人。他看到她时嘴巴张了张,好像正要说什么,又生生闭嘴咽下去了。她当时就觉得这人有些奇怪,后来知道他的身份,邹纬更觉得古怪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薛老二每次正面对上自己,眼神就躲躲闪闪,跟见不得人似的。
那边邹叡和薛慈抢着盛饭,你争我抢的把几个碗全摔地上了。
“真是两个败家子,外婆这套碗被你们糟蹋得就剩下这么几个,还不放过。舀个饭有什么好争的,这么喜欢干活以后我天天让你们洗碗。”
他俩非但不反省,还在互相指认。
“他先撞我的。”
“她踩我的脚。”
万立文问邹纬:“我的黄金棒放哪里了?快请出来,有些人几天不挨打,就要上房揭瓦。”
“不知道,换个工具吧。”邹纬那天在家掏掉进厕所洞的钥匙,用完就丢掉了。
七嘴八舌的,只有薛季同若有所思,在屋里巡视了一圈,起身去了厨房。
“我先拿碗,你凭什么抢我的?”
“是你抢我的,平时都是我打饭。”
邹柏青冷静地走过去,左一巴掌,右一巴掌,两人的手臂上霎时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红印。
嘿嘿,皆大欢喜,谁都没吃亏。
邹纬:中庸之道,这是智慧。
万立文:刚正不阿包青天。
邹柏青两手合起来揉了揉,劲儿使大了,还有点儿麻。
薛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块薄薄的铁板子,是蒸锅里用的蒸片。
邹叡揉着发麻的手臂瞪大了眼,别的大人都是劝停,他怎么还真找上工具了?
再说这是刑具还差不多,他们犯的错至于用这个吗?还给他俩一人一片,这是呼脸还是呼屁股啊。她本来都不怕他了,现在又怕上了,他还真是混社会抄家伙的啊。
邹柏青问道:“老二,你这是做什么?”
薛季同走到弟弟身后,举起两块蒸片,大力撞击,咣当一声在屋里响起。
“他可能听得到一些。”
刚刚几个碗掉在地上,桌上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奇怪的是弟弟也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脚边。
不知道他是哪只耳朵能听得到,薛季同又来到他右耳后边,同样咣当一声,弟弟这下当真转头,一脸懵住。万立文接过蒸片,继续在他右耳边乒乒乓乓,他像是受不了地捂住耳朵,往邹纬怀里躲。
“还真是呢!”邹柏青忘了刚刚的不愉快,喜笑颜开,“这孩子不是全聋,明天赶紧告诉高院长,他年纪小抓紧时间说不定还有的治。”
万立文摇摇头,“那要费不少钱不少功夫,高院长她们哪儿有这能力。”
“所以还是该去美国,收养的美国人会带他治的。”这么一说,邹柏青想起他没去成的原由,转头说邹叡:“要不是你,他现在已经在美国了,你说说你,能干点好事不?”
“怎么怪我嘛,还不是你那天非要让干妈把玩具送给他。”
“好嘛,好嘛,不说了。”邹柏青重新洗了几个碗,“吃饭,吃饭。”
离开学只有八九天了,邹叡和薛慈的作业还差得远,只得发奋起来。
“妈,妈!”邹叡叫来邹纬,“弟弟一直打扰我们。”
邹纬想带他出去,他扯着邹叡的语文书不放,指着封面上的字看她,又指了指自己,如此反复。
“语?”邹纬心头一咯噔,对着他右边耳朵大喊:“是你的名字吗?语?”
弟弟点头,喉咙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似乎在重复这个字。
高院长说他五岁来的孤儿院时,那说不定上过幼儿园,会写会认自己名字了。邹纬赶紧拿纸笔给他,让他自己写。
“来,写你的名字。”
弟弟艰难地照着书上写了个散乱的语字,笔尖停在纸上,写不出来了。他开始在纸上乱画,画圈圈,画太阳,画月亮。
邹纬失望,可能是她想多了。他要是以前会写自己的名字,早就写了。一年多没拿笔,这个年纪的孩子更不可能记住了。
眼见他乱涂乱画了一整张纸,邹叡把笔夺回来,弟弟不干,伸手和她抢,抢不到就呜呜叫。邹纬给他一支笔一个本子,指着外面的桌子:“你去那里画,不打扰哥哥姐姐写作业。”
于是弟弟自己在客厅玩儿,一会儿和邹柏青看电视,一会儿写写画画,没人管他。万立文收车回来看到这一幕,感叹道:“这孩子多乖啊,家里人怎么狠得下心丢了,要是我再怎么也要好好养着他,至少是个好手好脚的,什么本领不能学。”
邹柏青细细看了,很是赞同,“就是啊,这么漂亮个孩子,怎么舍得丢呢?”
仿佛是看出她们在说自己,弟弟抬头,乖巧地呵呵一笑,把自己的画给他们看。
万立文接过来,“画得真好,哟,还会写字儿呢?日、月、语,看样子还上过幼儿园呢。”
“日、月。”邹纬也看他写的字,看着看着突然恍然大悟,“明?”
“你写的是明吗?”邹纬冲他耳朵喊:“明?”
弟弟点头。
“你是叫明语吗?”
“明语?”
邹叡和薛慈也出来了,都冲着他耳朵叫明语,围着他叫个不停。
弟弟突然就像被打通任督二脉,喉咙里吐出模糊的两个字,“明语。”
高院长说是在去年春节的前两天,孤儿院里的人一打开门,就看到他站在门口。这样的情况发生不是一次两次,经常有大人悄悄把不要的孩子丢在孤儿院门口。他们立马带他去了派出所报案,因为他听不到说不出,从他身上什么线索都没找到,来的时候身上又穿得干干净净,还有张写着生日的纸条,所以大家确信他是被家里人故意丢在这里的。他由民政部门抚养了两个月后,由于一直没查到消息,又被送到了孤儿院。
邹纬现在想想却觉得不合理,什么样的父母会给一个有听力障碍的孩子取名叫明语,给孩子买昂贵的助听器,买电子狗玩具,然后再狠心丢掉这样一个漂亮的孩子,显然不是因为贫穷。可如果是因为残疾,那应该生下来就丢了,怎么会养到这么大了再丢。不管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邹纬去找高院长,她怀疑这个孩子是走丢的,他们一起又去了派出所。去年他们一直在本市及周边地区搜索,这次有了孩子提供的名字,他们将搜索范围扩大再扩大,原来这孩子是在离着江城十万八千里的东市被保姆带走的。
三个月后,小孩儿的父母来接他回家,并亲自登邹家门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