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请她吃了饭,万立文不好意思,约定下周末请回来。一来二去,几顿饭后,两人隐约也都清楚了对方的心意。后来薛元青才说他有两次也去了她上班的地方溜达,一次都没遇到,在江航门口看到她,就猜她可能也是故意来找自己的。薛元青管她叫小万,虽然没正式确定关系,但他们每个周六都会心照不宣地见面,互相轮流来找对方。
万立文琢磨着他们这样来往也有几个月了,和正式处对象差别不大了,她写信回家说自己要退亲,表达得非常坚决。结果她爸带着对方找到她上班的地方来了,正好就碰到她和薛元青在一起,当时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把她的名声放在地下踩了不算,连带着薛元青的名声也遭了殃。
薛元青不可置信地问她:“你定亲了?”
事情摆在这里,万立文也没得解释了,只能说是家里人定下的,她那时候还小,也没人问她愿不愿意,现在她不愿意了。
被人指着鼻子骂奸夫,薛元青还从来没受过这种侮辱,加上也还没消化这件事,更不知道如何还嘴,只能局促不安地站在那儿。万立文拦在他面前,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让他先走。看着薛元青真的走了,知道自己和他的事黄了,心下悲凉。但她下定决心,就算和薛元青不成了,她也绝对不回去嫁给这家人。
没想到薛元青晚上又来找她,把两百块钱塞进她手里,原来是他听到定亲送了肉和点心布料,想让她把钱还回去。他问万立文够不够,不够再等几天他发工资了送来。万立文本来就打算寄钱回去的,她不肯要,说自己的事不能花他的钱。两人推来推去,薛元青急了,说你就当这是我给你的定亲钱。
他们就这样正式确定了关系,正儿八经谈起了恋爱。除了周末见面,薛元青会在每周三晚上固定来找她,因为江航食堂每周三晚的饭菜最好,他会提着保温桶过来,看万立文吃完了再回去。他从来不做逾越的行为,最多的就是在她吃饭的时候,牵着她不拿筷子的那只手。
谈了三年恋爱,他们终于结婚了。分到了家属院的新房子,搬进新家,生了薛慈。薛元青脾气很好,可以说是没脾气,万立文孕晚期常常睡不好觉,气得把他踢醒,他也只是笑着陪她坐起来。结婚后唯一一次对她发火,是因为她在坐月子期间,趁着他上班去了,做了家里的卫生。薛元青骂她不懂事,晚上抱着薛慈去另一间房睡,万立文也很委屈,她只是不想他下班回来太辛苦了。那时候连吵架也是幸福的,然而幸福戛然而止。
薛元青活了不到三十年,从小懂事孝顺、照顾弟弟,长大了努力工作、成家立业,他没有享受过一天的好日子,就葬身在滔滔不绝的长江水中。万立文每次想到这里,都心疼得厉害,早知道她就不谈那么久恋爱了,早点嫁给他多好。又或者她宁愿他是个薄情负心汉,两人过着鸡零狗碎不断争吵的日子,至少他活得长一点。老天太王八蛋了,那么多该死的人不死,怎么偏偏让他死。
万立文看着薛慈,很难想象,她把他们的孩子养到这么大了。从她决心振作起来,就把薛元青的所有东西收拾好,再也不敢看。薛慈中考完,她找出了薛元青曾经的日记本,总感觉他好像还有很多话没写完。
如果江城的水也能流进这片海里,她想知道他最后还有什么话要说。
晚上,她们四个一间房,薛慈和薛季同住一间房。几天下来,薛慈总觉得小叔心事重重,但他不敢问。就算待在一个房间,他们也很少说话。他每次想靠近小叔,又会觉得浑身古怪,而且他能感觉到,小叔也很不习惯自己的靠近。
这天晚上,他们回到房间,薛慈先去洗澡,白天走得太累,出来后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迷迷糊糊醒来一会儿,看到薛季同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布满疤痕的脸庞,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让人心惊的诡异和癫狂。薛慈当时不清醒,但还是觉得他很不对劲。
“小叔,你还不睡吗?”
薛季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似乎看了他良久。
在薛慈闭眼完全陷入下一段睡眠时,隐约听到他说:“睡吧,安心睡吧。”
七月二十七日,这一天终于走完了。那场车祸、那场暴雨、那摊粘稠的鲜血,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生命里了,妈妈就躺在隔壁的床上,你可以安心睡了。
薛季同以为,他回到过去的使命已经完成,接下来只需要等待随时会来的死亡。
可是在回程的火车上,邹叡和薛慈半夜偷偷溜下床,来到接开水的地方。他不放心,跟在他们身后,他听到邹叡说: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我长大是一个医生。”
薛慈问:“那我呢?”
“不知道,你突然消失了,我一直在到处找你,但是怎么都找不到。”
“外婆经常说梦是反的嘛。”薛慈根本没放在心上,“不管去哪儿,我肯定会告诉你们的,不可能一个人消失的。”
邹叡似乎还沉浸在梦中的情绪,语气低落,“可是这个梦好真实,我都能感觉到梦里的我很伤心,特别伤心。”
薛季同站在两列车厢的连结处,身体摇摇晃晃,陷入了沉思。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回到过去的时间节点,改变了过去的事情,未来就会生成新的轨迹。邹叡和薛慈会好好长大,他们还是那两个人,但他们会覆盖原本时间线的一切。
可如果,时间不是按先后顺序往前走的呢?如果过去和未来是同时进行的呢?它们相当于两个时空,各自发生着当前的事,但紧密联系在一起。
那此刻同时进行的未来,邹叡是不是在到处找他?他不能回到以后,他的那个小叡该怎么办呢?他改变的这一切有什么用呢?又或者,他真的改变了吗?
邹叡被连续不断的嗡嗡震动吵醒,还以为自己躺在那辆绿皮火车上的卧铺,她缓缓睁眼,头顶不再触手可及,身下是柔软的床单。黑暗的房间发出一阵幽光,她拿起床头的手机。
“喂?外婆?”
“你马上回来一趟。”邹柏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微弱的电流声衬得异常冷酷,“小慈一定是出事了。”
邹叡坐起来,一段又一段碎片挤进她的脑海。
她抓起日历本,看到原本被她用红笔画圈起来的日子,那个圈已经消失了。七月二十七日,变成了平常的一天。
可是她的脑中,并没有干妈活着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