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去叫她回来。”

“别去。”邹纬正想趁这个时间和他聊聊，“让她在下面聊会儿吧。”

“那先吃个桃子。”薛慈从冰箱里拿了个青中透红的毛桃，洗干净递给她，“今早上去菜市场买的，很甜。”

“你和外婆一起去的？”

“嗯。”

邹纬接过来啃了口，又脆又甜，她问道：“小叡要出去旅游，你不去？”

“她和她同学一起去。”

邹纬轻笑，到底是看着他长大的，什么话藏着什么意思，一听就明白。

“你要是也想去，就和她说，反正还要下个月才去。”

“我不想和不熟的人一起玩。”

邹纬心想，我看你也没几个熟人。

刚要说到正事，邹柏青就掐着点回来做饭了，没想到邹纬已经到家了,她匆忙地进了厨房。

“我怎么没看到你上楼，你也不叫我。”

“不着急，我不饿。”

虽然她这么说，邹柏青依旧动作迅速，乒乒乓乓，生怕饿着她了。

邹纬和薛慈去了他家，两人商量报志愿的事儿。

薛慈打开志愿书，给她看自己选的几所学校，有江城的，也有东市的。

“第一志愿打算报哪个？”

“在这两个里面考虑。”

一所是江城美院的戏剧美术设计，一所是东市不知名学校的财会管理专业。

“美院不错，在我们这边还算有名气，而且你从小对美术就感兴趣，又离家近。那东市这个学校你怎么想的，你想学财会？”

财会管理到底是什么，薛慈不了解，无非就是冲着东市去的，在东市的二本院校范围里选了所自己能够得上的最好的。

邹纬也不了解财务相关的专业，“学好了找工作应该不难，但我觉得你不一定会喜欢做这个，而且以你的分数报这个学校有点吃亏了，你觉得呢？”

“我，我就是...”薛慈语气游离，面对邹纬十分没有底气，“我也没想好，我不知道。”

“如果你选这个学校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想和小叡去一个城市读书，那我是不赞成的。”

薛慈猛地抬头，问：“为什么？”

“我认为你该做最有利于自己人生的选择。”邹纬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步，回头看向他，“其实你心里也不想离家太远，所以才很犹豫对吗？”

薛慈低着头，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他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理所当然地要跟着邹叡走，她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你和小叡从小就黏在一起，共享同一个圈子，但自从不在一个高中后，你从来没提起过哪个同学或者朋友，我也没见你和谁出去玩过，你的朋友好像就只有邹叡一个人，她不在你就一个人玩。”

他们不分彼此，邹叡是喜欢在生活上麻烦他，而薛慈是在精神上依赖她。邹纬作为老师，每天面对几十个青春期的学生，很清楚地看见薛慈对邹叡的依赖超出了正常范围。

但至于邹叡，她这个当妈的也没感觉到她有其他心思，更多的像还没长大的小孩。邹纬不担心邹叡，她担心的是薛慈。

就算去同一个城市又能怎么样，他不可能时刻跟着她，只能看着她认识新的人，有新的志同道合的朋友，以后出社会工作更是如此。如果他们没有那个缘分，他还要看着她有自己的生活，建立自己的小家。

难道他的一生都要在注视别人中度过吗？

邹纬想了又想，还是委婉地告诉他：“小慈，如果一个人的精神寄托全放在另一个人身上，那随时都会受到伤害，随时都会感到幻灭。”

薛慈忽然看清，他另一半的心，是恐惧。

就像邹纬所说的那样，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邹叡身上，他有多强烈地喜欢，就有多强烈地害怕失去，这是受到创伤后的内心发自本能的恐惧。

恐惧拉着他留下来。

他们前十八年的人生都在一起度过，是时候分开一些时间，看看没有对方密切参与的生活，自己应该怎么好好过下去。

这么多年，邹纬都很少来这边屋里，他们活动根据地一直在邹家，只有偶尔万立文要和她说点不方便的悄悄话，她们会躲进这边。

刚开始，薛慈把万立文的遗照挂在客厅墙上，邹柏青看见后让取下来放进主卧里了。他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到底是只有一个人住，又不在家做饭，总感觉这边冷清清的。

邹纬盯着主卧的门，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妈去世都两年半了，我都还没有好好安慰过你一次，因为有时候我觉得外婆跟你关系更近，她对你的作用更大，更重要的是我自己都还搞不明白关于死的一些事情。说来也好笑，我四十三岁了，但是你妈的死好像是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经历身边亲近的人死亡，还是这么突然。而你在这么小的年纪就经历了，所以可能我对死亡的感受还没有你那么深刻。”

“这两年，我有点理解外婆为什么总说人要多出去走走，多和别人打交道。倒不是说认识人多了就怎么样，就是生活被这这那那的填得满一点，好像就没那么多工夫为一个人一件事费神。”

“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拼命学习，真的就是个书呆子，周围的人或事我都不关心，只关心以后能不能找个好工作吃饱饭。你妈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到目前为止也是唯一一个朋友，到现在差不多快二十年了。她死了之后吧，我的生活其实也没改变，每天还是那些事儿，就是，怎么说呢？”

“本来你每天都要见的人，突然见不到了，你要是仔细去想她死了这个事，想你们这辈子都见不到了，那突然心里就难受，上着课都特别难受。所以我早上去学校，我就想成已经和她打过招呼了，她是去跑车了。我在教室的时候，诶，她可能回来了，我回家的时候就当她还没到家，慢慢的就习惯了见不到的日子。”

“但说实话，这些都是自我安慰，人死了就是死了，这么大个人没了能一样吗？前几年我都感觉自己还特别年轻，感觉日子特别好过，这两年吧，时不时地就爱叹长气。你说我都这样了，何况你呢？”

薛慈眼眶酸胀，视线已经模糊不清，他在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是的，绝对不能仔细去想她死了，她永远不存在了，她从你的生命中消失了。

“这两年你的状态我看在眼里，但我也没有什么好的话安慰你。”邹纬朝着大门坐下，背对着薛慈，给了他擦泪的机会。

“我只想跟你说，永远不要觉得你现在是一个人，没有你妈妈，我、外婆、小叡、你，我们四个还是最亲的人，只要我们中间还有一个人在，你的家就还在。”

邹柏青在走廊上叫：“吃饭啦，你俩别研究啦。”

“只要是你决定好了，不管报哪个学校，我都支持。”邹纬在脸上抹了一把，起身往门外走，“好了，洗把脸过来吃饭。”

薛慈弯腰，将脸埋进膝盖，久久地保持这一个姿势。邹孃这些话的分量对他而言，只有他自己清楚。

在一片废墟的尘土之上，他突然有了信心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