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晨阳微微张着嘴,浅浅呼吸着,没有说话。
“咔哒——哒——”
李佳佳转身背着他,将碗放到台子上,一个个按照不同大小往碗橱里面放,一边道:“昨天的碗楚青收到我们店里去洗了,今天我给还回来了哦。”
“说起来昨天中午你怎么了?唰一下站起来,把我们吓一跳。”李佳佳一旦打开话匝子,就会滔滔不绝。
黎晨阳感觉脑子嗡嗡地响,到了无心可以跟人聊天的地步了。往坏的方向想,他尤其不想跟李佳佳说话。
他试图结束话题,把她赶走,“没怎么。”
他的声音低哑,燃气灶呼呼响,锅里的面咕噜噜翻腾着,和他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对方别说理解,明显都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声音跟蚊子一样。”
李佳佳的碗放着放着开始不满意起来,便又将所有碗挪出来,调整前后顺序。
她又继续说道:“张叔家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吧?其实你能来这里我还挺开心的,陪陪他。”
“……”
“对了。你昨天听到我说我家的事,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过分,竟然那样称呼家中长辈。”
“不用说我觉得你就会这么想,因为楚青昨天直接跟我说了他的想法。外人眼里听到一面之词确实会这样。但我有必要为自己证明一下。昨天我跟楚青也解释清楚了。”
李佳佳自顾自说了起来,“我爷爷跟家里关系不好,他总是一意孤行,看不起我爸。后来因为一些事产生矛盾,就抛下我们独自一个人躲到了乡下。”
“家里几次联系让他回去,要去接他。结果他放狠话,说来找他就要断绝关系。”
讲到这里,李佳佳嘲讽起来,“后来你猜怎么着,他居然收养了一个男生。跟他相依为命好不凄惨,在街坊邻居口中成了我们家的不是。谁知道他养的是个白眼狼,哈哈哈……”
她笑了起来。却是笑不出来硬笑一般,呵呵地笑。
“那只白眼狼在他那里骗吃骗喝又骗穿,他要死了人就跑了!到埋都没出来露个面,说送送行,上个香什么的。真不知道死老头子在黄泉上看见会怎么想。明明我…我们才是他的家人。”
李佳佳咬着牙说:“他却收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呼——呼呼——
随着李佳佳每多说一个字,黎晨阳的呼吸就越发急促起来。
一呼一吸间,脑袋中也跟着闪过的一片片记忆,将他拉回李爷爷死的那天。
漫天飞舞着白纸,烧成一团灰的骨灰棺椁。
送行的队伍、开路的黄纸钱,职业送葬人的哭喊……
“听说那白眼狼家庭不好。”
闭嘴。
“他爸是个人渣。”
闭嘴闭嘴!
“妈被打死了。他确实很可怜,但……”
“闭嘴……”
黎晨阳极力地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从牙缝挤出声来,“别说了……”
李佳佳总算听到他的声音了。
“什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太过于沙哑。还是听不清他说的话。
李佳佳关上碗橱门看向他,“你怎么了?”
她朝着黎晨阳走过去,伸手想要拍一拍他的肩。
“出去!”
黎晨阳低着头,紧握着拳,仅有的一点短指甲被他狠狠掐在肉里。
李佳佳的手僵在半空,突然变得无措和茫然,“你……”
“出去!!”
这一次,黎晨阳愤怒地咆哮了起来。
身后没了声音,像是愣了好一会,才离开杂物间。
等到李佳佳脚步声远去消失,黎晨阳关火蹲下身,咳了起来。
咳到喉咙干渴,又反复干呕,可惜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瘫坐在上,松开的手心被掐出了血痕,布满血丝的眼睛半睁着。靠着柜壁大口呼吸起来。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一个人摆出凶恶的姿态。以往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会反抗。
——你只会变得跟我一样。
那个人曾这么跟他说过。
“……”
黎晨阳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欢迎光临——”
机械的播报音响起,外面来了顾客。
他爬起来,伏在盆池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他的手掌上,血迹在流水中化开。
“有人没?结账。”
直到顾客的声音在外面洪亮叫唤。黎晨阳这才关了水,拿起旁边的餐布随意擦了擦。一双手被浸的泛红,冰冷的疼痛反倒让他清醒。
那顾客低头看了会手机的功夫,再抬头时,只见收银台后已然站了一道黑色人影。
不知是什么时候走来的,所以他被吓了一跳。
“搞什么啊你,来了说句话啊!”
他说着,将一罐啤酒摔在柜台上,接着从口袋摸出一个皮甲钱包,从里面翻出一百丢过去。
命令般的口气道:“再拿包软云。”
有那么一瞬间,黎晨阳的眼中闪过了惊恐。
他抬起脑袋,头发又长长不少,遮住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透过细软的发丝他看向眼前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觉得他莫名其妙,冷笑一声,“看我做什么?拿东西给我啊!会不会做生意?”
他口腔的恶臭扑面而来。黎晨阳变得冷冽的眼神让他闭上了嘴。
结完账,他在出门前对着门边啐了一口,“死哑巴,没教养的狗东西!”
——你这辈子生来就该活受罪。
男人含糊不清的声音在黎晨阳耳边无比清晰的回荡,仿佛还带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浓烟和酒精味。
与刚才的中年男人不同,那是令他无比熟悉,甚至为之感到恐惧的声音。
啊,是了。每当在他努力遗忘过去时,就会冒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物来提醒他。
不要忘了,不要忘记了。
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法摆脱的诅咒注定不会让他好过。
或许就该如此。他心里竟然莫名通畅起来。
想到这里,黎晨阳嗤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