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在她脑海冒出来。李佳佳挪开视线,并将脑袋扭到一旁,咬紧了牙关。
黎晨阳却直接忽视掉她那难安的情绪,把信封再次递到她面前。
这人也太过执着了点?没看出不想接吗?李佳佳冷冷地道:“我不要。”
她横眼瞥向黎晨阳,“是张叔让你拿来给我的吧?他自己给不出去,就安排你来。”
李佳佳语带讥讽,“看来他还不知道我跟你也有矛盾呢。我不要,这话不想再说第三次。从哪里接的,麻烦你送回哪里去。”
啊……有够麻烦的。黎晨阳皱了皱眉。
如果不是张叔一脸担忧,又那么请求他——“你们年轻人之间终归好说话些。我很担心她再做些傻事……”
黎晨阳根本不可能答应给她送信这件事。
这封信被张文忠保存的很好。就像是刚写好装好,打上火漆印的样子。
他从自己的卧室取出来,小心翼翼递给黎晨阳。
“老师离世前,本想让我转交给佳佳的……”
“那孩子表面上大咧咧的……跟谁都很亲近,却最不愿我私下跟她谈起有关于…她家里的事。”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她是谁。”
“她是个好孩子。”
张文忠那满是怜慈的眼神望着他,声音轻缓又带着看穿一切的无尽伤感。
“晨阳,她跟你一样。你们本都该是,拥有幸福的好孩子。”
黎晨阳不忍再回想起张文忠那时候的神情。
他收敛心神,既然答应了张叔要把信送出去,那就绝不带回去让他失望。
至于她收不收,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于是黎晨阳弯腰把信放在她撑在椅子上的手旁边,转身就走。
下一秒,一个纸团就打在了他的背上,紧接着咕噜噜滚在了他的脚边。
黎晨阳停了下来,微微侧身望着李佳佳。
那眼神代替了他的语言,好似在说,“无论你做什么,跟我都没有丝毫关系。哪怕是,将最珍贵的东西践踏在地。”
李佳佳浑身抖了抖,眼睛盯着那被她一气之下揉成团,沾上了灰,永远也不会恢复它崭新样貌的信。
这一瞬间,她产生了一丝后悔。
“你一定也觉得…我很莫名其妙对吧?”李佳佳低下头说道。
不出意料,黎晨阳没有回答。这是默认了吧?
“你也一定也没被家人大骂过,说脑子有病这种话吧?神神叨叨,总执着于想要证明灵魂的存在……呵呵……在别人眼里我确实像有病!”
也不管对方走没走,李佳佳埋着脑袋自说自话起来。
“从小我就跟我爸妈还有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但我却是,由爷爷奶奶带大。后来有了两个弟弟,奶奶死了,爷爷因为公司原因跟我爸妈划开了界限……”
“……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我爷爷吗?”
李佳佳恶狠狠道:“因为他是个骗子!”
“明明说好了要带我一起走,说好了要一起回他长大的地方,要一起……种婆婆纳……”
“结果却在我去学校准备办理转学的路上,抛下我,自己一个人走了!”
李佳佳说着情绪越发激动起来,她站起身,带着哭腔直冲黎晨阳大喊:“宁愿去收养一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白眼狼,宁愿去照顾他,爱护他!也不回来找我!”
“……我也…我也很可怜啊……”
“……明明我才是他的亲孙女,我才是他应该关心的人!却完全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结果等到死了,才假惺惺拿一封信来搪塞我!所以我讨厌他!我恨他!!我恨他!!!”
李佳佳带着怒火,胸腔剧烈起伏。猩红的双目中满含泪水,也仍然保持着倔强不让它滚出来。
而这一次,面对李佳佳表达她的不满和怨愤,黎晨阳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听她诉说着与他不同的遭遇和处境之中。可笑的是,黎晨阳清楚的知道甚至能感同身受她那纠结和挣扎的心理。看似怨愤,不过是为了掩饰痛苦的根源。
至下午一觉醒来,黎晨阳感觉自己的内心仿佛回到了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无法驱散的迷茫和空洞犹在,只是不再有那些一道道怂恿他逃避的声音。
所以这一次,他转过身,正面着李佳佳。
黎晨阳悄无声息地深吸一口气,又像叹气般呼出。第一次喊出了她名字:“李佳佳。”
“……”
“爷爷他确实很少提及家人——”
?
光是听到他一副自述经历般的口吻和前言,李佳佳微微一怔,便忍不住立即冒出疑惑。
“因为住在一楼,在房门外,刚好有个原本杂草丛生的花坛。爷爷将其清理出来全部种上了另外一种草,每日悉心照料——”
“…………你……”李佳佳彻底怔住了,她瞪大了眼睛,身躯轻颤起来。
黎晨阳一边轻声说,一边像是陷入了回忆,僵硬的脸渐渐变得柔和,“到了春季时,它就会开出和天空一样蓝色的小花。他说,他的孙女很喜欢。”
一大颗眼泪从李佳佳的眼眶中迅速掉落。
黎晨阳将那被揉成团的信封捡了起来,小心展开,手轻抚上面的火漆印。
“爷爷有个心愿,想做一个会永远盛开的蓝色花朵。于是,总说自己老朽无能的他亲手绘制了一幅画,托我拿去做了火漆印章,又一遍遍调制封蜡颜色。他说,有机会的话,要送给他最重要的人。”
说道这里,黎晨阳顿了顿。
“一直以来,关于你口中的白眼狼——”
他抬头看向李佳佳,没有夹带任何负面情感,真诚地道:“是我。”
“……”
面对黎晨阳突然的坦白,李佳佳几乎呆滞屏息,又是无比震惊。她捂住张大的嘴,跌坐回椅子上说不出话来。含在眼中的泪一滴又一滴不可控地掉出来。
黎晨阳的声音和语气是如此柔和,又带着哀伤:
“爷爷他,将我从一片腐烂的废墟中拯救出来,开导我、保护我、至死也要帮我逃离深渊。”
“在他去世时,我却连去上一炷香都做不到……我不能,不想辜负他的期盼。”
“称呼我是白眼狼也好还是忘恩之徒也好,我都接受。我没有办法报答他了……”
“你跟爷爷之间的问题我并不清楚,没有资格,也无法去评判。”
“但李爷爷在我心里,是很重要的人。”
黎晨阳的眼眶逐渐泛红,他眨了眨眼,微微笑道:
“我打心底,发自内心的感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