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弟弟,家里多了一间娱乐房,里面没有一样是李佳佳喜欢的玩具和设施。
小客厅有一面展示墙,墙上挂满了照片。
除了全家福,大多是父母围绕两个弟弟从出生至今的不同时期的照片。
角落,是专属于李佳佳的一隅。只有每年的周岁照和唯一与父母的一张合照,是她出生满月时拍下。
随着年龄的增长,李佳佳望着那些照片越发明白了一些事情。
比如,爸爸妈妈并不爱她。
李佳佳很坦然就接受了爸妈不爱她的事实。没有大哭大闹,因为与弟弟不同,如果这样做的话,不仅不会得到关注,一定会让他们感到厌烦吧。
——要做乖小孩,妈妈喜欢乖小孩。
可以不爱她,但,不能讨厌她。
而且,爷爷奶奶爱她就足够了。
她知道,爷爷奶奶一向向着她。当爸妈偷偷带着弟弟出去时,他们也会带着她弥补。会为了她而去说教爸爸妈妈。每当这时候,她心里就很高兴。
“爷爷跟奶奶永远不会让乖囡失望。”
*
李佳佳第一次知道“死亡”一词,是在一场与她无关的葬礼上。
那是2015年,刚过万圣节,即将迎来寒冬的时分。李佳佳八岁。
也是这时候,李佳佳的母亲怀孕不久,休卧在度假岛。父亲出差不归。
奶奶住进了医院。
不想被独自留在家里的她,执意跟着爷爷李梁栋前往了那场葬礼。
听大人之间的只言片语,李佳佳听到了一个还算熟悉的人名——张文忠。
她没有见过这个人,只是偶尔在父亲和爷爷商量工作上的事时,躲在书房外偷听的她时不时会听到这个名字。
爷爷很欣赏他,总是夸他,要求父亲多跟他沟通,协作。
但是父亲,也总是在找各种借口,似乎很不情愿。
李佳佳对这位张叔叔充满好奇,想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爷爷这么喜爱。
黑色商务车行驶半日,从层叠高楼,条条沥青路到农家田地,蜿蜒水泥路。
她马上就要见到了。她压抑着一丝兴奋,看向爷爷。
因为出发前,爷爷叮嘱她:“不是去玩,仅限这一天不能调皮。”
李梁栋盯着窗外,以往面目带笑,很是慈祥的他,此刻看上去像是更老了几岁。
李佳佳懵懵懂懂的察觉到爷爷不开心,心中那一点兴奋也消之殆尽。
低头看着和爷爷一样颜色的,黑色的礼服。
葬礼办在乡下。
来吊唁的人们都穿着深色的衣服。
天空下着小雨,空气雾蒙蒙,冷飕飕的。来来往往的人穿梭在一层淡淡的迷雾中。
李佳佳牵着爷爷的手刚下车,便见雾中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朝他们疾步走来。
那人来到爷爷面前,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老师。”
李佳佳昂起头打量他。是个高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粗麻衣。面容憔悴苍白,眼睛红肿,脑袋上白发参半。
直觉告诉李佳佳,他就是张文忠。但跟她想象中那意气风发的模样,截然相反。李佳佳皱了皱眉,迷茫不解。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李梁栋拍了拍张文忠的肩,眼中闪烁着泪花,“……文忠啊……节哀……”
张文忠撇过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随后低头轻声问:“这是佳佳吧?”
李佳佳自己点点头,“张叔叔好!”
对方摸了摸她脑袋,露出了一个牵强又难看的微笑。
跟随着指引,李梁栋牵着李佳佳进入了灵堂。
对比外面喧闹的谈话声,只要人们一旦踏进这里,就变成一副沉重的面孔。连气氛也压抑起来。
李佳佳带着好奇转着眼珠打量四周。周围放置了许多带有颜色花圈,花圈中间有大大的奠字。
而灵堂的中间,安放着一个冰棺,那里围满了素色鲜花。冰棺旁,还堆着许多纸扎的玩具、漂亮衣物。
莫名的,李佳佳迅速埋下头,不敢再细细观察。
直到她跟着爷爷走到靠近冰棺位置,学着爷爷的动作仓促地祭拜完毕后,抬起头的一瞬,余光看到了一张挂在墙壁的黑白照片。
退出灵堂后,在李梁栋与其他人交谈时,李佳佳便半躲半藏地站在他身后,偷偷地望向灵堂之上——
那照片中,是一位比她大许多的女孩子。黑白色也挡不住那女孩璀璨如星的眼睛,和灿烂如花的笑。
亲切又令人感到温暖的神情让李佳佳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待到李梁栋得空时,李佳佳问:“爷爷,‘死’是什么意思?”
每一个以一对她并不认识的母女为由,上来找爷爷搭话的人,嘴里都会说: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死了,好可惜……之类的话。
李佳佳对“死”一字产生了很大的疑惑。
李梁栋蹲下来,抚摸着她的脑袋,思考了一会,说:“就是无论多么思念,也无法再见的珍视之人。”
李佳佳再一次看向灵堂的冰棺,她还是不太能理解。
两天后,冰棺不见了。
李佳佳再次见到的,是一座高高垒起来的坟墓。坟墓旁还有一座似乎也是刚立不久的新坟。
天空依然下着雨,雾蒙蒙冷飕飕。
这次她清晰地看见跪在坟前,心如死灰的中年男人。他更加憔悴了,挟着空洞的眼睛麻木地烧着纸钱。
在他身边,有一位以泪洗面,不断安抚他的老妇人……
周围嘤嘤哭泣和叹气声萦绕。
唯二的笑颜,被镶刻在两座墓碑上。
爱女——张月瑶——享年——16岁。
爱妻——姜瑶——享年——40岁。
李佳佳盯着墓碑上那两张笑颜,再次问:“所以,张叔叔再也见不到阿姨和姐姐了吗?”
李梁栋皱着眉,隐忍着泪,好一会才哽咽着回她。
“……是啊…是啊……再也见不到了……”
李佳佳逐渐瞪大了眼睛,一股哀伤涌上心头。
明明她从未见过这位姐姐,却也生出了难舍的情感。
她想见一见她,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死”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明白了,终有一天,爷爷和奶奶也会死。
到那时候,她该怎么办?
所以,她知道了“活”又是什么意思。
于是她说:“爷爷和奶奶,要活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