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至。
街铺纷纷闭店打烊,街区上的行人渐少,让那抹原本一不留神就会被人海吞没的粉色身影显露,再无遮拦。
她看起来依旧乐此不疲,在彩灯下,用脚丈量着地砖铺了多远。
喧杂声褪去,就连夜色都浓了几分,似乎还能听见她嘴里哼着曲。
渐渐地,街区彻底没了人影,只剩各色灯带照着空荡荡的大街。
桃子站在一颗光秃秃的树下,树的枝头挂满了条形软灯,一根根垂落,代替了它掉落的叶子。
热烈的气氛好像也带走了她身上的亢奋和欣喜,只剩寥寂。她仰着头,看着眼前的树,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笑却不达心底。
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不理解为什么前面明明还那么开心,现在看起来却又那么落寞。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招魂幡在手中猎猎作响,白握着魂幡站在她不远处,围绕在周身的雪花融化成了水滴,掉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圈。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桃子的身体霎时僵住,猛然回头望向他。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眼里的害怕却更多,她转身再次化作一团黑雾窜向空中,打算又一次逃离。
可这一次并不顺利。她狠狠撞在了无形的屏障上,懵掉的刹那,身体又被惯性弹了回去,直往地面下坠。
坠落时,桃子睁开眼,看见那银白色的困阵缓缓在天空显形,如同巨大的冷冽鸟笼,在她不知不觉间,早已悄然将这整片街区笼罩。
白似乎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没有去确认他的位置,而是翻身稳住身体,再次蓄力冲上去,试图冲破这笼子。在天空盘旋,寻找能够逃跑的契机。
这银白困阵来自地界的术法,最是了解灵的习性,擅长对付灵的地方,而她一个半堕灵,用那点微不足道反抗完全是不自量力。
困阵压迫她的恶气,很快,她便感觉到力不从心,最终落在高楼顶端。
感知到地界巡使也来到了楼顶,桃子缩在墙角背对着他大吼:“不要过来!”
“不要过来!!”
无论怎么吼,对方也没有停下脚步。她只能抱住脑袋,将整个身躯卷缩在一起。
白走到她的身边,静静地看着她。她身上缠绕着黑雾,恍惚间,他好像想起了以前也曾这样过,只是那时候的桃子并不恐惧他的出现。
“桃子。”白唤了一声。
他的声音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不高不低,冷冷淡淡,听不出情绪。
桃子捂住耳朵,紧闭着眼睛,选择用这种方式逃避。
白蹲下了身,再喊了一声,“桃子。”
“……”
“我来带你回去。”白说。
白伸出手,碰到她的瞬间,她不可控地浑身抖了抖。
见状,白垂下眼眸,沉吟了片刻,又说:“不用害怕。”
他试探的,小心翼翼地轻握住她的手腕,桃子没有抗拒,他便将她的手从耳朵旁拿下来。
“小白大人……”
或许是事情已经发展成了这样,到了她不接受也得接受的地步,桃子始终将头埋地低低的,一双黯淡的眼睛看着地面,她说:“我不再是桃子了,我想起来了一部分关于我自己的记忆,想起来了我是谁……我……”
“堕成了恶灵,是[它]的力量才让我想起来的,只要想起的越多,我就越发不能控制我自己……这样的我,一边贪婪的想知道自己所有的过去,一边又害怕被发现,被灭除……我逃跑,躲避你……”
“我辜负了你和白玄还有大家的保护,我不想被你看见……”
“也不想承认自己会变成这样……小白大人……”
桃子用另外一只手遮住那只因堕灵而被侵染变色的眼睛,缓缓抬起头,侧过脸看着白,“……我回不去了。”
眼泪早已决堤,从她的眼眶里滚落,哭泣让她的脸变得扭曲,“我好想回到大家的身边,我想见爸爸,我想见我的朋友,我们约定好了下次见……可是我做了坏事,我给大家添了麻烦,也不断在给你制造麻烦……”
白在她模糊的眼中,还是那么平静,像以前听她发牢骚一样。
小白大人大概率不会理解她的心情,但她知道小白大人并不是冷漠的人。自己跑出来后,以他的能力本早该将她抓回去,而不是任她到处闲逛玩乐后,才出手。
“对不起,小白大人。”
宣泄完了,哭完了,桃子抽泣着,用手背将眼泪擦干。
事情既然成了这样,总要面对不是吗?与其彻底迷失自我,不如趁现在。
“带我回地界吧,”她逞强地扯出了一丝苦笑,“无论什么惩罚我都接受。”
风吹起白的发丝,拂过他瓷白的脸庞。那双清澈的红宝石眼眸覆在雪白的长睫之下,一直,一直看着她。
须臾,他说:“桃子就是桃子,无论是没有记忆的你,还是想起记忆的你,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番桃子曾对他说过的话,没想到有一天会从他的嘴里听到,再讲给自己。
“尽管拥有了会操纵你的力量,但你却没有被它所蛊惑,这足矣证明你并没有辜负任何人。”
“所以,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