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村里的喧闹渐渐落尽,白日里村口的起哄、争吵、闲谈声尽数消散。家家户户陆续点亮煤油灯,昏黄微弱的灯光透过土坯院墙的缝隙零星洒落,落在院里的泥地上,温柔抚平了白日所有的戾气与难堪。晚风扫过墙头枯草,簌簌声响轻轻回荡,衬得小院愈发安静。
程子君静静望着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她终于全然确定,他什么都明白。明白她当年骤然离去的身不由己,明白她如今刻意疏远、缄默不言的谨慎,明白她步步小心、暗中相守的隐忍。数年别离,经年隔阂,从来没有冲淡他们根植心底的半点牵绊。
“今天让你当众受辱,是我没考虑周全。”程子君垂下浓密的睫羽,语气裹着几分真切的愧疚,“我该早点出声拦着,不该让他们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你,平白受这份窝囊气。”
方才魏老三夹枪带棒的讥讽、魏狗儿蛮横无理的推搡,还有那群二流子跟着起哄、村里人冷眼旁观的模样,一幕幕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她清楚贾诩心性坚韧、最能扛事,可亲眼看着他放下身段、任由庸人折辱,心口依旧堵得发闷发酸。
贾诩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点怨色戾气,只剩通透沉稳:“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他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字字认真恳切:“我如今示弱、受气、被人笑话,都是我刻意装出来的样子。我越是窝囊顺从、任人拿捏,魏家人就越是轻视我、放松警惕。今天这点难堪,看似吃亏受辱,实则是给日后翻盘铺路。来日我站稳脚跟,今日所有欺辱,我都会一一清算,半点不会落空。”
他蛰伏在魏家麾下,日日退让、事事隐忍,从来不是懦弱妥协。眼下的每一次低头、每一次受辱,都是精心布局的伪装。从前他只为挣脱泥泞、清算旧日恩怨,如今多了一份滚烫的念想——他要稳稳站住脚跟,护好身边之人,不辜负她多年的默默相伴与隐忍守护。
程子君看着他眼底笃定从容的模样,心头微安,轻轻颔首:“你心里有数就好。”
院里彻底静了下来,晚风温柔微凉,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与戾气。贾诩动作极轻,抬手替她拂掉了发间沾着的草屑和尘土。指尖触碰得极浅,转瞬便收了回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克制又珍重,恪守着当下的局势分寸,却藏不住满心的珍视。
可这浅浅一个动作,却让程子君心口一暖,连日来紧绷的情绪彻底松了下来。
“再忍一阵。”贾诩压低声音,语气是沉甸甸的郑重许诺,“等这边的事彻底了结,恩怨算清,我再也不用低头装软骨头,再也不用让你看着我受这份窝囊气。到那时,我不必假意逢迎、不必刻意示弱,不用藏起自己的心思和锋芒,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身前,替你挡风遮雨,把这些年亏欠的、隐忍的、惦念的,一点点都补回来。”
程子君心头微颤,抬眼望向他,夜色温柔笼罩两人,无声缱绻。她唇瓣轻启,极轻极稳地应了一声:“好。”
天边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沉下去,浓醇的夜色稳稳笼罩着整个村落。藏了多年的念想、压了多年的情愫,在这安静的秋夜里,悄悄松动、缓缓苏醒。不需多说半句,两人心意相通,彼此心知肚明。
可就在这时,院墙外面的阴影里,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往下一缩,死死贴在冰冷的黄土墙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是魏家的小跟班魏小根,今年才十四岁,是魏老三从小养在身边的跑腿小厮。这孩子自小看人眼色长大,偷听窥探、盯梢传话的本事在村里数一数二,胆子极小却手脚轻快、耳朵极灵,是魏老三最信任的眼线。
白日里他就混在起哄的人群最前面,全程盯着魏家人刁难贾诩的全过程。傍晚众人散去后,魏老三坐在自家炕头越想越不踏实。他活了大半辈子,看人从未走眼,可偏偏看不透这个突然来村里落户、温顺得过分的贾诩。这人看着老实听话、任打任骂,可眼底偶尔掠过的神色,根本不像寻常忍气吞声的穷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