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面孔完全陌生,不仅不是李家村人,就连周边十里八乡的熟面孔里,也从未有过这般身形气质的人。他身上带着一股常年在外奔走、谨慎多疑的疏离感,与淳朴乡土的氛围格格不入,外来者的身份昭然若揭。
村外密林的草木浓荫深处,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静静伏于树后,纹丝不动,正是全程隐踪待命、暗中探查的墨竹。
她早已练就极致的潜伏隐匿之术,此刻彻底敛尽周身所有气息,呼吸轻若无物,心跳平稳沉静,身形与斑驳树影、潮湿土坡完美融为一体,连衣角发丝都未曾晃动半分。清亮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那名外乡青年的背影,一瞬不瞬,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极致的冷静与审慎。
待那青年快步掠过荒芜田埂,彻底远离村落民居、避开所有人视线后,墨竹才身形微晃,如一缕无痕暗夜暗影,悄无声息尾随而上。她始终保持着十余步的安全距离,不近不远、不即不离,既能将对方的一举一动、所有动向尽收眼底,又绝不会被对方察觉分毫踪迹,耐心追踪,静待对方露出更多破绽、对接更多隐秘。
晒谷场上,贾诩挥锄起落的动作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顿。
只是这分毫转瞬的停顿,便足以印证他心中所有的猜测与推演。
此前砖窑的反常值守、过量烧制、隐秘囤积,魏家突如其来的刻意针对、步步施压、严防死守,村内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所有的蹊跷、所有的疑点、所有的铺垫,此刻尽数有了答案。真正藏在幕后、牵动全局、让魏家甘愿铤而走险的关键,从来不是村内的一亩三分地、权势争斗,而是这些常年隐秘往来、昼伏夜出、身份不明的外乡人。
蛰伏隐忍多日,层层迷雾尽数褪去,笼罩全局的晦暗终于裂开一道缝隙,藏在暗处的大鱼,终究按捺不住,主动露头换气了。
贾诩垂眸,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额角滚烫的汗珠,神色再度回归温顺平淡、安分怯懦,仿佛方才所有的推演洞悉、锋芒乍现从未存在。他弯腰俯身,继续挥锄翻地、平整谷堆,动作依旧勤恳笨拙,一副被农活磨得身心俱疲、麻木顺从的模样,对外界悄然涌动的暗流、隐秘穿梭的人影,全然是一无所知的姿态。
可无人知晓,在他看似麻木顺从的表象之下,心底的棋局早已悄然落下关键一子,所有布局愈发清晰,所有收网的铺垫,已然尽数就位。
时机,越来越近了。
与此同时,僻静的西头土坯小院里,清风穿窗而过,拂动窗棂上的粗布窗帘。程子君端坐在屋内桌前,手中捧着一本旧书,目光却未曾落在书页之上,而是透过窗隙,遥遥望向晒谷场的方向。
她看似安坐静养、闭门不出,实则一直在默默留意外界所有动静。方才村民的议论、晒谷场的动静、远处陌生的脚步风声,她尽数听在耳中、记在心底。看着烈日下不停劳作、刻意伪装温顺的身影,她眼底掠过一抹细碎的疼惜,随之而起的,是全然的信任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