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恭敬地向玄烛行了一礼,低声传达了寒北辰二人的来意。
玄烛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往廊下立着的二人投去一瞥,随后才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廊下,朝二人合十行了一礼。
“二位施主找慧善师叔?”他开口,声音嘶哑粗粝,像是被烟火熏坏了嗓子。
寒北辰虽已认出玄烛便是那夜拖着铁镣巡夜的僧人,面上却演得极像,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回了一礼,神色肃然:“正是。在下等今日特意前来拜访慧善大师,有要事相询。”
玄烛默然地扫过寒北辰,目光在洛瑶光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请随我来。慧善师叔身体抱恙,近期一直居于僧房,现下应在茶室静修。”玄烛转身引路,那只受伤的左脚在地上拖出声响。
三人穿过阁楼后那片枯藤缠绕的小院,四周静得令人心慌,只能听见枯枝在脚下断裂的脆响。
洛瑶光跟在寒北辰身后,目光却死死黏在玄烛的背影上。
寒北辰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走我身侧。”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不容置疑。
洛瑶光回头看了看身后黑洞洞的林木,天色已暗,再加上藤蔓遮挡,视线更加不明,仿佛随时会扑出什么嗜人的猛兽。她指尖蜷了蜷,依言往寒北辰身侧靠近了几分,借着他的身形挡住身后的寒意。
走在前方的玄烛仿佛并未注意到身后的低语。
就在即将踏入僧房院门的那一刻,寒北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压低,声量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方那人听得真切:
“天色已晚,稍后见到慧善大师,便直接言明我们此次前来,是想请教那座供奉了女子塑像的密殿之事。”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走在前面的玄烛背影猛地一僵。
他那只被烧伤的左眼微微眨动,眼皮合拢再张开时,那道狰狞的疤痕被牵扯得扭曲起来,纹路比方才深了一线,透出一股森然的鬼气。但不过眨眼之间,他就恢复了原本的麻木模样,拖着那条跛脚,继续迈步向前。
玄烛的异样虽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若非洛瑶光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根本不会被捕捉到。
洛瑶光不动声色地给寒北辰递了个眼神,寒北辰微微颔首,眼中锋芒一闪而逝。
僧房的茶室到了。
玄烛叩门,向屋内低声说明了有人求见。待得到应允,他才推开木门,侧身让到一旁,那张扭曲的脸上还是看不出任何情绪:“二位施主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在外候着。天色已晚,二位一会儿出来时,路不好找,我带你们出去。”
玄烛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寒北辰朝洛瑶光微微点头示意,率先跨步而入,洛瑶光紧随其后。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茶室,陈设简单,只有一盏孤灯如豆。矮几旁,一个人影正盘腿打坐,灰色的僧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身形愈发清瘦。
慧善大师比洛瑶光想象中要苍老许多。他的面容清癯,颧骨突出,两颊深深凹陷,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可那双眼睛却是温和的,安静地望过来时,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尽了棱角的从容与悲悯。他的左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受过伤,无法完全伸直。
“二位施主请坐。”慧善的声音很轻。
寒北辰在茶案前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道礼:“见过慧善大师,在下东州寒北辰。此次来西州游历,体验风土人情,却不想遇到一桩意外,我的随行女医被歹人劫持到了禅寺内。若非及时发现,恐怕凶多吉少。”
说罢,他侧过身,抬手替洛瑶光摘下了那顶浅青色的帏帽。
洛瑶光始料未及寒北辰会有此动作,微微一怔。她抬起眼看他,却只看到他已经转过身去,在茶案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留给她一个背影。
随着帏帽落下,洛瑶光的面容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洛瑶光默了两息,接过寒北辰的话头,朝慧善欠了欠身:“见过大师。小女便是那桩案子里被劫持的受害人之一。多亏东家发现了异常,及时通知官兵赶来,才救了我们。”
茶室里很安静,窗外有夜鸟啼鸣了一声又歇了,檐下那串风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声音清脆而短促。
慧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下,那双温和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许久,他轻宣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吉人天相。请坐。”
洛瑶光在寒北辰右手侧的蒲团上坐下。
寒北辰单刀直入:“我们今日冒昧造访,实则是有一事想请教大师,关于西禅寺后山密林深处,那座供奉了女子塑像的密殿。”
慧善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那座殿……施主曾到过?”
“官兵围剿歹人的那夜,密殿失火。”寒北辰神色冷峻,“火势凶猛,在下带人赶去救火时,隐约窥见殿内景象。后来得知,被劫持的女子与那密殿中供奉的塑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而特来向大师请教。”
慧善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膝头那只微微蜷曲的左手上。
“既然施主对西禅寺出手相救,于我等均有恩,老衲便也不再有隐瞒。”慧善大师长叹一声,目光穿过窗棂。
“大约八年前,歹人寻了个莫须有的由头,将我们师兄弟几人强行囚禁在后山那不见天日的地下暗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