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扔了铁锹扑过去拽住他的胳膊,两人在泥水里挣扎了几下才站起身,跌跌撞撞才相互搀扶着攀住一棵歪脖子松树。
老李头喘着粗气,嘴里的泥腥味让他一阵反胃,他瞪着眼望向自己侍弄了四十年的梯田——那些往日如镜面般精致的田块,此刻正被山上突然冲下来的水流撕开一道道豁口。
上层的田埂已经垮了三道,浑浊的黄泥水裹着碎石,像瀑布一样跌落到下一层,再下一层,一级一级,摧枯拉朽。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那块刚修复好的蓄水坝被冲出一个大洞,地里的稻秧已经由青转黄,饱满的颗粒坠弯了谷穗,再过几天就可以收割。此刻,大水冲刷稻禾成片倒伏,根须裸露在激流里,像一只只溺水的手。
老李头目睹这一切,也像是要溺毙在这狂风暴雨山洪之中般,心痛得无以复加。
老一辈对土地的重视总是大过于年轻人,阿木见此情形同样痛心,但很快反应过来,拉着阿爸就往高处更安全的位置撤。
脚下的田埂随时会塌方,每一步都像踩在豆腐上。雨水打在脸上生疼,他们眯起眼勉强看清路,连滚带爬移动着。
……
百里之外的古茶林,类似的情况也在上演……
“岩温!快来看!”女子叫喊完就快步往一处跑,欲分辨得更仔细些。中午吃完饭后,她便觉隐隐的不安,想去茶林那边看两眼,丈夫岩温放心不下她,就也跟着一起。
女子玉叶是寨子里有名的种茶好手,家里有棵数不清传了几代的普洱“茶树王”,刚才她就是看到有不正常的水流从上方淌下来,怕是山洪泄露,这才匆忙叫喊丈夫。
他们实在是经不起更大的损失了……
上一轮狂风顶点之时,茶王树差点被连根拔起,是玉叶不顾自身安危,找到风暴间隙冲去茶王树那里,死死扛住树身不让它倒下,其他人见状立马用草绳加固松动的土层,这才保下了这棵茶树王。
雨水顺着玉叶的发辫淌进衣领,狂风吹得她嘴唇发紫,好的不应坏的应,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茶林的防护坡已经被雨水掏空了三分之一。
就在她还想着回去拿东西立马加固的当口,电光火石间,山洪就沿着防火隔离带直灌下来,丈夫岩温当机立断,拉起妻子的手就往山下跑。
“得告知寨子里发山洪了,让大家伙儿赶紧撤离!”岩温声音里带着嘶吼。
……
乔鸢和乔洄到梯田这里,见到的就是这一片疮痍。房车停靠的位置是能俯瞰梯田全景的高山公路,幸免直面山洪。
此情此景,乔鸢没一丁点儿好心情,胸口闷闷的。无人机和机械兽被她放出去工作,见到人群都已撤离聚集在安全处的反馈结果后,她才略微松口气。
原谅她还没做好准备亲眼见证生命的流逝……
大量梯田被损毁,没被山洪冲毁的田地也在暴雨中岌岌可危,机械兽长距离采集到够点亮图鉴的土样量后,乔鸢怀着忐忑的心情赶往普洱古茶林。
等他们抵达古茶林已是夜深,这里也未能从山洪中幸免,茶林被毁的毁、泡的泡,乔鸢心情沉重地开始搜集信息。
万幸,没有她不想看到的情况发生,而且还有意外之喜,机械兽在水中搜集到一棵巨大的茶树,乔鸢连忙给它下达新一轮指令,将那些刚被水冲倒还有根系尚存的茶树都搜集上来。
接近凌晨,乔鸢他们才重新上路。
这一天他们共点亮了四处世界遗产点,但总体上忧虑多过于欣喜。躺在床上,乔鸢久久不能入睡……
今夜同样无眠的还有那些村寨里的人。
临时安置点,李老头蹲在角落,双手抱住头,无声,任谁看都知道他此时必定思绪万千。
他心里清楚,梯田的灌溉系统全线崩溃,他家的梯田几乎尽数被冲毁,灾难过去后,田埂修复需要至少两年,而那些世代积累的肥沃表土,一朝尽失……
“阿爸”,阿木想安慰一下父亲,但老李头比他先开口,“人没事就好,天灾人祸又不是我们说了算的,阿爸活了这么久,就认准一个道理,人在,万事就还有余地。我们还活着,还能干,以后就有希望!”
另一处聚集点,夜深人静,安抚好族中老人,和丈夫坐在一起,玉叶终于哭出声来,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们……我们种的茶……是不是全没了……”岩温抹了把脸,把玉叶扯进怀里,向来不善言辞的他就那样一直抱着妻子,紧紧地环抱着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