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温凝忍着头晕目眩,端着热水进了容钰的房间。
她和之前一样,扭干帕子,要替他净面。
然而,容钰拒绝了。
他挣扎着起身,咳嗽两声。
“秧秧,我自己来便好。”
温凝指节微缩,抿了下唇,伸手搀扶,将还冒着热气的帕子递给了他。
“好。”
接下来,谁都没有提起之前的话题,就和以前一样,平平淡淡的说话。
“秧秧,你去问余生,谁家有纸笔,问他们借一借,我要写一封信去风凉城。”
温凝沉默一下,“好。”
温凝转身出去了,没过多久,她便带着纸笔回来了。
“皇叔,你想写什么,我来写就好。”
“无碍。”
此刻,容钰已经半躺在床榻上。
温凝拿了一个小桌给他,替他掌灯。
在微弱的灯火下,容钰快速写下几个字。
速来,莫声张。
信件并无署名。
写完,容钰便将纸张拿起放在灯火上轻轻烤干,然后折叠在一起,转头看向温凝,轻咳一声,“秧秧,你能帮我将余生叫来吗,我想拜托他做一件事。”
温凝已经明白了皇叔的意思,他这是要寄信给夏应。
她犹豫一下,对他伸出手,“皇叔,你交给我也是一样的。”
容钰摇头,“你对此地不熟,又是一个姑娘家,不合适。”
他的态度虽然和之前一般温和,但温凝感觉得到,皇叔对自己疏离了许多,这件事他不会交给她做。
“好。”
她心底一酸,也没强求,转身去了外面,将余生叫了进来。
她并没有留在屋子里,而是待在屋外,看着淅淅沥沥的夜雨越下越大,夜风吹起她的衣摆,刺骨寒凉。
不知是夜雨被风吹进走廊落在脸色有些凉,还是泪水……
余生走后,温凝也没再进他的房间,而是回了自己的屋子。
许是白日和夜晚的时候都吹了风,半夜的时候,她突然起了高热。
齐杏点着灯进来的时候,见她面颊滚烫,忙伸手碰她的额头,心一惊,“怎么这么烫?”
也就这时,容钰撑着拐棍一瘸一拐的进来了,轻咳了两声。
“容大哥你怎么过来了,你受了伤,还是先好好休息,温妹妹这里交给我就行。”齐杏赶紧上前想将他搀扶回屋子,容钰摇摇头,拒绝了她的搀扶。
他来到她的床边,坐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眉头顿蹙。
之前她来寻他时他便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但因着白日里发生的事,他也没好多问。
但心中总是不安,睡不着,便起身披了衣裳想来看看她,没想到齐杏也起来了。
容钰收回手,捂着唇轻咳两声,脸色苍白,“我受了伤,可能没办法照顾她,接下来,还要麻烦夫人……”
齐杏:“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人命关天的事,这姑娘,傍晚的时候我瞧她就有些不对劲,问她她也不说,只说自己没事……”
齐杏眉眼染上焦急,余生站在屋外,方才,他瞧见容钰出来,就是他将他搀扶过来的。
“娘子,要不俺现在去镇上一趟,请大夫来……”
“都这么晚了,还下了雨,也不知道李大夫愿不愿意……”齐杏望了望外面黑沉沉的天,这么晚走夜路,恐怕不安全。
她并不愿意余生冒着夜雨去镇上请大夫回来。
可看着温凝浑身滚烫,不停梦呓的模样,又犹豫在了原地。
再这样下去,恐怕出人命。
和她相比,容钰就冷静多了,他指尖落在她的腕间,把了把她的脉,“不必劳烦余兄,还请夫人将我的药包都给我一下。”
自从山崖摔下,温凝表面看上去好像并没有什么异样,甚至连个风寒都没有,那都是因为病隐在身体里,并未发作,再加上她忧心容钰,忽略了自身,这才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她今日情绪起伏过大,又淋了雨,身体还能扛得住就怪了。
齐杏不明所以,将他的药包全都拿了过来。
容钰药包全部拆散,点着灯火,在夜雨下将适用于风寒的药一点一点挑了出来,交给了齐杏。
“咳咳……劳烦夫人将药煎好!”
齐杏接过,有些惊讶,“容大哥你还会看病?”
容钰目光落在温凝身上,影影绰绰的光影下,她不安难受的眉眼和红艳艳的面颊格外明显,声音低低得仿佛是在叹息,“幼时她调皮,经常生病,所以跟着大夫学了一些,略知一二,不算精通。”
这里的药不全,也不知道能不能压下她的高热。
“这样啊,那你们兄妹两……”
齐杏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住嘴,目光落在那被拆散的药包前,改口,“药包被拆散了,这些药恐怕不能用了,明日我让我家那口子去镇上一趟,重新将你的药配好,顺便将李大夫请回来给温妹妹看看……”
容钰脸色苍白:“麻烦你们了……”
齐杏摇摇头,将药拿出去煎了。
床榻上,温凝睡得其实并不沉,更像是处于半梦半醒的梦魇间。
她听到了身边有人在说话,然而用尽全身力气也没办法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看来人。
当牙关被撬开,苦涩的药被喂入唇间,温凝下意识皱眉。
“秧秧,喝药。”
皇叔的声音响在耳边,温凝皱着眉头,还是将这勺苦涩的药咽下。
当一碗药喝完,温凝只感觉自己的舌头麻木得难以承受,也就这时,有温凉的水送入唇间,冲淡了这份苦涩。
有人轻轻将她唇边溢出的水渍擦干净。
身体被放平,耳边响起了远去的脚步声。
温凝下意识伸出手,抓住那人的衣角,“不要走……”
皇叔,不要走。
下一刻,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手轻轻握住,“秧秧,放手,齐夫人要回去歇息了。”
不是皇叔?
温凝下意识松开手,紧接着,她便感觉自己的手被放回被褥间,温凝心有些慌,在他放下的那一刻攥住他的衣角,“不要走……”
她想要睁开眼挽留,可身体沉重如一块大石,整个脑海都凌乱不堪,像是浆糊一样,完全不听她的使唤,怎么也没办法睁开双眼。
耳畔有叹息声想起。
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握住,“我不走。”
温凝心微安,但还是害怕他会离开,死死攥紧了他的手,直到彻底陷入昏睡后,才缓缓松开。
容钰看着她紧皱的眉眼渐渐舒展开,这才将她的手轻轻放入被褥中。
他并没有离开,而是伸手将她鬓边打湿的发丝轻轻捋在一旁,眼眸静静的看着她沉睡的眉眼。
火光摇曳,将他的面庞映衬得明明灭灭。
他的眼底好像翻涌着什么,但仔细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容钰就这么守在温凝身旁,给她不停换着额间的帕子,直到后半夜,她的高热退下,他这才起身离开。
第二日,温凝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温妹妹,你醒了,昨晚可吓死我了。”
瞧她醒了,齐杏将早膳端给了她。
“杏姐姐,谢谢你,昨晚,我哥哥来了吗?”
齐杏楞一下,忽然笑,“你哥哥伤势那么严重,昨晚一直在屋里好好休息的,没来。”
温凝眉头顿皱。
她明明记得,昨晚皇叔来了的,怎么可能会没来。
难道是她烧迷糊了,记错了?
不可能啊!
温凝不死心,再问,还是一样的答案。
在齐杏口中,昨晚照顾她的一直都是她,但温凝总觉得有些不对。
用过早膳,她便急匆匆的下床,推开房门进了容钰的房间。
“哥哥,昨晚……”
容钰此时正半躺在榻上,闭目休息,听见外面传来动静,他缓缓睁开眼,微转过头,眉眼冷淡看着她,“秧秧,我记得我教过你,进门之前,要先敲门。”
“虽说我们现在住在旁人家,不如在京中那般规矩多,但礼不可废。”
温凝眼眶一下就红了,“我……我知道了。”
皇叔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她说话的。
明明在京城的时候,她进他的屋子也从不敲门。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明明昨晚,他对她的态度都还温和,怎么一夜过去,反而冷淡了。
“我……我就是想问,昨夜是不是你……”
“不是我。”
容钰打断了她的话,咳嗽两声,“就我现在这般模样,连下床都难,如何是我?
话了,他又道:“秧秧,你也不小了,该明事理了,以后,莫要与我赌气故意让自己淋雨生病。”
“生病了,难受的是你,而非我。”
“我没有……”
温凝眼泪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有这样做,她只是一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她想清楚以后,就很快回来了,没有故意,“哥哥,我不是……”
温凝赶紧解释,容钰却是垂下眼,没看她,态度冷淡的打断了她的话,“有与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阖上眼,“我乏了,你出去吧。”
见他不想再与自己说话,温凝再也忍不住泪,转身,“好,那哥哥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温凝走了。
容钰睁开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沉沉叹了一口气,闭上眼,什么都没有说。
她为何生病的原因他已经从齐杏口中知道了,昨夜的事情,他以害怕秧秧担忧自己身体的缘由让齐杏帮忙隐瞒。
他现在就和一个废人般,她若是再和之前那般任性出去,若是出事该怎么办,他现在连下床都极为困难,该如何去寻她?
不如就像现在这般,对她冷淡一些。
也好让她死心,莫要再多思多想,试图逾越那一条线。
是以,接下来的日子,容钰的态度都是这样冷冷淡淡的,直到奉阳和夏中到了,态度才微微缓和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