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了……住手……停……
谁的声音?
咚——咚——咚——
什么动静?
不知道。
他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个计算精密的机械,以固定的间隔与力道,一下又一下地往下砸。
手臂很沉重。那个物件里塞了铁坨子,之前那个人还说过,要把那东西染上金色,卖给那些冤大头,换个好价钱。
那个人……谁?
一下,一下,又一下。
眼前是红色的,一切都是红色的,还很痛,像是洗头时的泡沫钻进眼睛里的痛。
他想停下来揉开,但潜意识依然操控着他。
一下,一下,又一下。
“哐!!”门板被强行撞开的剧烈声响吓得他两肩一耸,从着魔般的状态里醒过来一瞬。
仅是这一瞬,手臂的沉痛再也忍耐不住,手里的东西失手脱出,砸在地板上,发出比门撞开还要大声的声响。
他茫然地抬头看过去,眼前依然红了一片,只能看到几个黑色影子愣在门口。
几秒后,黑色影子像鱼一样涌进房间里,有的跑到角落,抱起那边的破娃娃,有个影子跑到他面前,抱起他。
好像还漏了什么。
他浑浑噩噩的,被抱离房间时,不知哪来的力气,手指抓住门框,嘶哑地叫喊。
她们……她们……救……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发出声音,干涩的眼眶里涌出的滚烫液体清洗掉他眼前红色的幕布,一切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也许是发出了声音的,因为抱着他的那个影子——那个人,捂住他的后脑勺,连声哄他。
“她们没事,你的弟弟妹妹们没事,她们都被救出来了。”
救出来……了?哪儿?
抱着他的人跑动起来,视野摇摇晃晃的,疲惫至极的精神再也撑不住了,带着他沉沉耷下眼皮。
眼前变成一片黑色的前一秒,他才反应过来。
啊,那些破娃娃,就是她们啊。
——
周身又冷又热的,他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醒来,四周花花绿绿的,像他在电视里看到过的儿童房。
四肢又僵又痛,隐隐约约听见门口的方向有说话的声音。
“……死了……自卫……创伤……”
“精神有……拐卖……还有几个……”
他想坐起来,看看这是哪儿,看看是谁在说话,但全身无力,呼吸就已经非常疲惫。
费力地转动脑袋,在旁边的床位上,看到了熟悉的小脸。
对方也在睡着,看上去没有受伤。
所以……都没事吗……都在这里了?
他精神倏地一松,又倒头睡过去。
——
[暴君]炸出的黑雾被死死控制在祝昇与潜君之周身,因被强制挤压而显得浓度过高,潜君之那通红的双眼即便在黑雾中心,也格外震人心魄。
你也会有这样的情绪吗。
祝昇的呼吸重了几分,[帝王]释出的黑雾与潜君之的混在一处,缠绕、壮大、又互相消解。
最后,是潜君之闭闭眼,率先收回所有黑雾。
祝昇观察着潜君之的脸色,对方的没有睁眼,便无从窥视他的真实情绪。
几秒后,祝昇起身,放开对潜君之的桎梏。
一时间,客厅内除了两人各自调整呼吸的声音,再无动静。
“喵嗷~”小猫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扒着沙发往上爬,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用鼻头去拱潜君之的手指。
潜君之那边的肩膀抽动一下,低头看去。
他像是累极,没有马上收回手,只是有些出神地看着往他手指上一个劲儿地拱,试图让他摸一摸自己的小猫。
这平和的场面并没有维持太久,潜君之眨眨眼,收回手的同时从沙发上站起来,留小猫一个在上面用爪子折磨沙发的布面。
“这就是你的方法?”他疲惫地开口,[暴君]接连两次的爆发,加上他自己情绪的失控,让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力气再去斥责祝昇这番行径。
声音依然嘶哑着,喉咙很痛,可能是在他短暂失去意识时撕心裂肺地吼过,只可惜他自己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差不多吧。虽然很粗暴,但很有效。”祝昇含着笑,偏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满不在乎地随便在衣服上蹭掉已经顺着伤口往下流的血。
潜君之的注意力恐怕并不太集中,否则就不会放纵自己盯着祝昇的衣服开口,“……不愧是祝家的少爷,衣服说不要就不要了。”
祝昇失笑出声,走近潜君之,“不报废点衣服,怎么能表现出我的身份呢。”
“衣服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潜局,你考虑得如何?”
他一副全然没注意刚刚潜君之都露出了什么罕为人见的表情的样子,引诱着猎物放松警惕。
潜君之沉默一会儿,满身冷汗让他已经感觉微微发热,头依然在隐隐作痛。
不管这个方法最后有没有效,能不能极大降低[暴君]暴走的可能,但无疑是一个很消耗他精神与生命力的方式。
他又有些走神,莫名想起在最初的时候,他选择去当时的总部研究所,参加关押[暴君]实验时的事情来。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原来只是暂时扫进了尘封的角落。
潜君之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记得当时走过那个长廊时,路过的每一个研究员的脸,与那上面震惊又惧怕,敬佩又警惕的眼神。
【你想否认他吗?】
潜君之长久地闭上眼,慢慢长出一口气,“……你想对总部做什么?”
“总部……?”祝昇喃喃着,那样的语气让潜君之不由得睁开眼,去看祝昇的神情。
“我的目标,可能不只是总部。”祝昇神秘地微笑着,“不过,现在掌握的情报还不够呢,暂时就当我是想毁掉总部吧。”
“那你呢,潜局?”
潜君之偏开头,看着桌上已经一团乱的拘缚环,“最起码,要把他们无权使用的,全都收回来。”他说的模糊不清,祝昇却明白,他并不止是在说何所思的弟弟,这个拘缚环真正的“制作者”。
“那……交易成交?”祝昇伸出手,“我来让你彻底解放,报酬是,如果有需要,助我一臂之力吧。”
祝昇故意没有说是要帮他攻破总部。
潜君之半阂眼帘,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要回自己的房间。
这个人还隐瞒着更多,更多的东西。唯一能确定的,大概就是,他起码不是那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普通人下手的反社会变态。
至于如果是关于[野兽]的事情……
那倒是无所谓了。
小猫鼻子与细密绒毛的触感还幻觉一般残留在他的指间,过往的血腥记忆在他彻底控制自己后,第一次前所未有地清晰。
但也是第一次前所未有的平静。
虽然不知道有多少是已经筋疲力尽的缘故,但假设真的有用的话……
“……在道德准则之内的,我会帮你。”
祝昇扬起一抹笑容,看着紧闭的门扉,慢慢张开手,露出手里一直藏着的拘缚环。
那是潜君之脖颈上的拘缚环。
——
那天,潜君之和祝昇都没再回局里。
第二天来上班时,何所思只能通过总部那边同步下来的报告,以及数据组的监测确定,那只莫名被安排到邻市局长名下的S级是被回收了,虽然过程惨烈。
一只已关押[野兽]的所属囚室的名字消失了,还有一只……全部都消失了,[野兽]和囚室都被除名。
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少见,在祁禾市,哪怕是有潜君之坐镇,总体伤亡率远远低于其他各地,也依然会有不得不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
齐四闲的上一任,乃至上上一任,何所思都认识。
他只是关掉信息栏,一抬头,便看见潜君之和祝昇正走进来。
这么说可能显得有点软弱,但何所思不得不承认,昨天之后,能以正常的方式看到潜君之和祝昇同时出现,还是非常令人安心的。
……可能也并不足够安心。
齐四闲早他们一步进办公室,此时站得离他们很近。
但那大嗓门足以让整一个办公室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
“你们这……你们是打架了吗?怎么身上这么多伤啊?”
何所思眼皮一跳,下意识去寻找齐四闲所说的伤——那实在有点过于明显了。
那一瞬间,何所思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十多天前,那个齐四闲进门就问潜君之是不是被强了的早上。
潜君之的脖颈上,青青紫紫的一片,面积甚至比那一次还要大,几乎要以为是不是遭受了什么虐待。
而祝昇……祝昇身上也不干净。
祝昇的长袖挽起,大咧咧地露出半个小臂,那上面暧昧的抓痕一片,不少抓痕上还结了血痂,足以见证造成伤口时的激烈程度。
一个诡异的猜想突然浮现在何所思的脑海中。
他从一开始,第一次见到祝昇的时候就觉得,潜君之与祝昇之间,流动着什么更隐秘的事情,绝不只是在任务途中偶然遇见相看两厌那么简单。
潜君之不是什么善茬,能在他脖子这个部位造成这样的痕迹的人,可想而知也不是普通人,甚至都不可能是普通的囚室。
不会吧……
何所思缓缓低下头,装作自己并不感兴趣的样子。
难道,这两人其实在最开始就已经暗度陈仓,后来的一切都只是在他们面前演戏?
他深感自己发现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