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政骤然打断我,眸色带着被全然背叛的寒意。
“难道你想说,这并不意味你变了?”
“傅云朝,看看你自己!”
“你现在满口规矩法度,行事冷酷算计,还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会跟我逃学喝酒,会在上元节陪我逛灯会的傅云朝吗?!”
他定定地望着我,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充满了极为陌生的审视。
“傅云朝,你变得让我觉得可怕。”
“我从未变过,阿政。”
我抬眸望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压抑着心底的钝痛,声音再度低沉了几分。
“变的,是你看我的眼光。”
“只因我如今站在了与你不同的阵营,我做的每一件事,在你眼中便都成了别有用心。”
“阵营不同?”
凌青政像是被这个词彻底刺痛,声音带着极为陌生的嘲讽。
“所以就可以不顾往日情分,对我们家步步紧逼?”
见他如此,我忽然决定不再让他停留在这种浅层的愤怒里,我为他做的事他无需全部知道,但也该让他知道一部分真相。
我定定地望着他不甘示弱的眉眼,向前一步逼近他。
“那你以为,为何只有凌家,至今仍能保留宫廷禁卫将军的虚衔?”
“为何你父亲只是被架空,却从未被寻由问罪?”
“为何你,还能安稳地站在朝堂之上,穿着这身六品朝服,在我面前质问我?”
我接连几个问题,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愤怒炙热的火焰中,激起一片错愕的涟漪。
他怔住了,方才滔天的怒火错愕地顷刻凝住,取而代之的是惊诧的茫然。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我再度向前半步,骤然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襟,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在你父亲几次险些被抓住把柄的时候……”
“是我,在太后与外祖父面前,以稳定为上,不宜牵连过广为由,将事情压了下来。”
我逼近着他咫尺间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陈述这个他从未知晓的事实。
“我认为,阵营是阵营,情分是情分。”
“公事上,我站在我的立场,但私底下,我从未想过要将你、将凌家,逼上绝路。”
凌青政僵在原地,桃花眼眸中萦绕的愤怒如同潮水般褪去,只余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混乱。
他唇齿微张,似乎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他回想起父亲虽有困境却始终未遭实质清算,回想起自己入仕以后的异常顺利……许多从前被忽略的细节,此刻似乎都有了模糊的解释。
“你……”
他声音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蹙眉打断他,松开了方才太过失态紧抓的衣襟,后退一步再度拉开了距离,恢复了往日那副淡漠疏离的姿态。
“只是我觉得,你我之间,不该如此。”
说完,我不再看他眸中复杂难辨的神情,径直绕过他僵立的身躯,向前走去。
走了很远,我仍能感到那道复杂的眸光,深深钉在我的背上,不仅充满了震惊困惑,更多的是全然颠覆认知后的无措。
我知道,这番话未必能消除我们立场对立的隔阂,甚至可能让他更加混乱。
但至少,我该让他知道,在这冰冷的政治博弈之下,我并非他想象中那般冰冷无情。
这或许无法弥合裂痕,但我方才已因莫名的失控,在那裂痕深处投下了一颗属于过往情分的微弱火种。
至于这火种最终会熄灭,还是会引燃别的什么,已非我所能掌控。
我只知道,前路漫漫,我们都需要独自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