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卧着面向我,说着几近残忍的话语,声音在夜色里却显得愈发温柔。
“阿玉的过往,并非生来便在戏楼。”
我枕着手臂抬眸望向他,只见烛光在他精致的眉眼上跳跃,镀上一层暖色,却也照出了他眼底不易察觉却又沉淀已久的伤怀。
“我幼时……只有母亲。”
祝离玉缓缓开口,眸色平静,仿若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大抵年岁太小,我早已记不清父亲的模样。”
“家里很穷,母亲她……似乎总是很忙,早出晚归,有时一连好几日不见人影。”
“我常常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等着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她。”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平静叙述。
“偶尔会有人来敲门,喊着讨债。我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后来,母亲又一次很久没回来。”
“那些人又来了,这次,他们撞开了门……看见了我。”
他微顿片刻,长睫低垂着的阴影,遮掩了眸中些许情绪。
“他们说……说我这张脸,值不少钱。然后,我就被他们强行带走,几经转手后,最终被卖到了苏州的戏楼。”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却能想象,一个面容极好的幼童,在那样的境遇下,会经历怎样的恐惧与无助。
戏楼那种地方,即便是名伶,成长过程也绝非轻松。
比起练功的苦楚,人情的冷暖,想必更教他刻骨铭心。
“好在……”
他再度抬起双眸,唇间泛起极为清浅的笑意,像是庆幸,又像是自嘲。
“班主说我嗓子好,骨架也好,是吃这碗饭的料。”
“许是上天怜悯,给了阿玉这条活路罢。就这么咬着牙,一天天熬,一年年练,竟也慢慢唱出了些名堂。后来,便被请来了京城。”
祝离玉的眸光落在我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再后来……就遇到了公子。”
我静静听着,心底那片属于权谋和算计的冻土,似乎无形被温热的暖流浸润松动。
在我作为左相嫡子与国公外孙的前十七年里,所见所闻无不是锦绣堆砌的勾心斗角,正如我此刻熟知朝堂的波诡云谲,却从未真正触碰过这般直白得近乎残酷的生存挣扎。
祝离玉前生历经颠沛,看尽冷暖,本该变得圆滑世故,亦或满怀怨怼。
可他却依旧保有着抚琴唱戏的专注,有着此刻倾诉伤痛的坦诚,以及……那双望向我,清澈中带着心疼的双眸。
这份在泥泞中生长出来,却未曾被污染的纯粹,比任何玉器都更让我珍重,也更让我……心疼。
“阿玉……都过去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竟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温柔。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祝离玉的手背,他的指尖微凉,轻颤了一下,却未曾躲开。
“以后,不会了。”
我望着他的颤动的眼眸,微微蹙眉沉声道。
这句承诺,不仅是对他过往的抚慰,也是我此刻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我想庇护他,教他永远不再受那般苦楚。
祝离玉反手握住了我,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依赖。
“有公子这句话,”他低声说着,眸中似有水光流转,最终化作极暖的笑意,“阿玉便觉得,从前所有苦,都值得了。”
我们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并肩躺于彼此身侧,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声,直至燃烧殆尽。
经过这一夜,祝离玉在我心中的分量,已愈发不同。
那不仅仅是知音之谊,更多了一份沉重的怜惜与想要守护的责任。
这份日益加深的信任与牵绊,如同一根柔软的丝线缠绵在心间,与那些冰冷的权谋交织在一起,让未来变得愈发扑朔迷离,却也……愈发鲜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