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沉意坐于主位,状似随意地把玩着玉盏,眸色掠过满座宾客,最终落在我与凌青政身上,看似含笑,实则意有所指道。
“傅卿与凌卿当真是情谊深厚,纵然从前政见多有不合,如今却依旧能冰释前嫌,当真教孤动容。”
“只是……”
他微顿片刻,望向凌青政的眸中尽是晦暗不明的笑意。
“傅卿如今位极人臣,深得母后与国公信重,此刻座上皆是股肱之臣,凌卿日后若想重返朝堂……还需傅卿多多照拂才是。”
我心下一沉。
楚沉意这是在提醒凌青政,如今这满堂宾客皆是我的心腹,亦是我肃清政敌的同谋。
他身为旧世族在此格格不入,同时也在隐约暗示,从前我对他所有的种种牺牲与背叛。
我有些心神不宁地微微抓紧袖袍,顷刻间却被凌青政温热的手轻轻覆住,以示要我心安。
只见凌青政神色平静,甚至执起玉盏,对着楚沉意的方向虚敬了一下,语气淡然坚定。
“陛下谬赞。”
“臣与阿朝自幼一同长大,过往种种,皆如云烟。臣如今只知,他是傅云朝,足矣。”
他唤的是阿朝,是独属于我们之间年幼相识的名字,而非任何官职称谓。
楚沉意玩味的笑意淡了下去,眸底掠过的片刻微光冰冷如刃,执盏的指尖微微泛白,似乎在众人面前,为了帝王威仪极力压抑着他的怒意。
“好,很好。”
楚沉意看似欣慰地笑着,抬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后重重放下玉盏。
“宫中尚有要事,孤便不久留了。”
他站起身来,满座宾客皆随之离席垂首跪下,唯有我面容沉静地抬眸望向他。
“傅卿……”
楚沉意抬步走至我面前,亲手将我扶起,俯身于耳畔轻声冷笑道。
“孤祝你……生辰安康。”
他最后回眸深深望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惊人。
有被忤逆的怒意,有算计落空的不甘,更有一种……仿若所有物被染指的深沉嫉妒。
“起驾回宫——”
“臣等,恭送陛下。”
宴席散时,外祖父行至我们面前,他先是对我微微颔首,随后眸色深沉地望向凌青政,意味深长道。
“凌家小子,既侥幸捡回一条命,就好好惜福。”
“有些路,走错了,便回不了头。”
我心绪复杂地在凌青政身侧听着,只怕这是外祖父在警示他,日后重返朝堂,莫要与后党作对,方能得以安生。
但外祖父随即话锋一转,向来威严肃穆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神色。
“你可知,为了你能安稳的站在这里,云朝他……”
“……罢了。”
外祖父微微摆首,终是未曾将话说尽,只抬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沉声道。
“云朝,老夫回府了。”
随后便转身离去。
“云朝……恭送外祖父。”
凌青政身形微震,侧首望向我的眼眸深处,尽是了然的痛惜与更深的心疼。
待到喧嚣散尽,卧房内点燃的烛火微微摇晃,我们依旧同榻而眠,凌青政因伤势和疲倦,很快在我身侧沉沉睡去,呼息平稳均匀。
我枕着手臂默然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间,心底尽是柔软的酸涩。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然而,白日里楚沉意那阴沉冰冷的眼神,却如同悬于头顶的利剑。
因为我知道,他的嫉妒与掌控欲,绝不会因这次的挫败而消散,只会愈演愈烈。
风雨,远未停歇。
我轻轻将他拥入怀中,仿若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刻入骨血。
窗棂之外,秋夜漫长。
前方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但至少此刻,阿政还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