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惨白的天光透过宣政殿高耸的窗棂,映照在冰冷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扇缓缓开启的殿门上。
我身着玄黑绣金的摄政王朝服,腰悬特赐可剑履上殿的龙纹宝剑,一步步踏入这熟悉的权力漩涡中心。
步履沉稳,踏在地面的声响在极致的安静中被无限放大,外祖父新丧的悲痛已被我强行压下,此刻唯余一片冰封的理智与隐忍的杀意。
我能感受到无数道视线。
有关切,有审视,有恐惧,更有毫不掩饰的恶意。
御座之上,楚沉意身着玄色龙袍,早已端坐等候。
近一年未见,他魅惑近妖的脸上少了几分往日漫不经心的风流,多了几分沉郁的帝王威仪。
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眸此刻微微眯起,锐利如刀锋,却喜怒不明,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或许有压抑的怒火,或许有冰冷的算计,或许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因我死而复生而起的兴奋波澜。
他面色阴沉,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未等我在御前站定,他那带着毫不掩饰寒意与质问的声音便已砸了下来,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罪臣傅云朝,为何不跪?”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朝臣耳中,如同惊雷炸响,满殿皆惊,连呼吸声都仿若因此停滞。
我停下脚步,微微抬首,迎上他冰冷的视线,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回陛下,臣,乃陛下亲封的摄政王,依祖制,可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臣本无罪,为何要跪?”
“无罪?”
楚沉意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寒意。
“好一个臣本无罪!”
“傅云朝,你通敌叛国,与北凉勾结,致使朔风城沦陷,大楚痛失十七城郡,数万将士埋骨他乡!”
“你怎敢站在这里,跟孤谈祖制,论无罪?!”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眸色掠过整个宣政殿堂,仿若在向所有人宣告我的罪行。
“孤问你!你去年名为出征北境抗敌,为何偏偏在你失踪以后,幽冥河便节节败退,布局精准,仿佛我军动向尽在敌手?”
“为何你深陷重围,北凉却不杀你,反而将你囚禁?为何你能如此恰好地被凌将军救出,安然返回?”
“这一桩桩,一件件,你敢说不是你和北凉早就串通好的金蝉脱壳之计?!”
他每问一句,语气便凌厉一分,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随着他的质问,数名早已安排好的内侍被带上殿,正是当年经手过我与风间延往来的旧人。
他们战战兢兢地复述着十年前与八年前的旧事,呈上那本作为物证的御赐前朝孤本,证据链看似环环相扣,直指我早有异心。
朝堂之上,我麾下的官员与后党派系见状纷纷出列反驳。
“陛下!此皆牵强附会之词!摄政王殿下为国血战,九死一生,岂容如此污蔑!”
“北凉凶残,摄政王殿下被囚乃是事实,何来串通之说?!”
“陛下,切莫听信小人谗言,寒了忠臣之心啊!”
连同沉寂许久的萧砚尘也紧握玉笏抬步出列,身着六品武官朝服神色地激昂为我作证道。
“陛下明鉴!摄政王殿下领兵援战北境,臣曾与殿下并肩作战!”
“殿下为抵御北凉铁蹄日夜殚精竭虑,数万北境战士皆亲眼所见!”
“臣,不敢妄言!”
然而,楚沉意显然有备而来,他冷眼看着争论,将阴沉的眸色投向一直沉默的凌青政。
“凌将军,你曾不惜抗孤旨意也要潜入北凉。”
“来!那你说!”
“你亲眼所见为何?”
凌青政出列,身姿挺拔,脸庞依旧带着北境风霜留下的痕迹。
他侧眸望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有担忧关切,更有豁出去的决绝,只见他俯身行礼,正色沉声道。
“回陛下!”
“臣抗旨潜入北凉王庭死牢,亲眼所见摄政王身披镣铐,被囚于暗无天日之地,伤痕累累!”
“摄政王虽与那北凉君主风间延为质时有几分情谊,但北凉人生性凶残,未曾顾及半分旧情!”
“臣只见北凉对摄政王严刑拷打,九死一生!”
“臣设法逃出,历经千辛万苦才将摄政王救回!我们一路被北凉精锐追杀至彭城边境,此事边境军民皆可为证!”
“陛下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摄政王若通敌,北凉何故如此赶尽杀绝?!”
他言辞恳切,证据确凿,试图以自身经历洗刷我的冤屈。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凌将军方才所言,当真是句句恳切,字字珠玑。”
“然,臣怎么似乎记得,凌将军与摄政王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人所共知。”
“这份证词,恐怕难免有维护包庇之嫌,难以服众罢?”
循声望去,竟是礼部侍郎上官亦珩。
十年前他曾经视我为琴音知己,眼神纯澈,如今却面容阴沉,唇角勾着似有若无的冷笑,望向我眸色尽是扭曲的仇恨与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