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之前,我们是势同水火的政敌,为了权柄,为了旧怨,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
但今夜之后,傅昱衡这匹脱缰的野狼,无形成了我们之间迫在眉睫的共同威胁。
他既能对我下手,难保下一步棋不会直接针对龙椅上的楚沉意。
我心底太过清楚,他此刻说的是眼下最优解的选择。
联手虽是与虎谋皮,但唯有借这只更强大的虎之力,才能撕碎另一只更阴险的豺狼。
尽管眼前这人,与我纠缠多年,爱恨难辨,是教我自我厌恶的源头之一。
“陛下欲如何?”
我默认般未曾后退,依旧望着烛光摇曳下那近乎妖异的惑世容颜,见我已有应下的意思,那双狐狸眼眸深处莫名划过兴味愈浓的微光。
“自然是……联手。”
他俯身贴近我耳畔,龙涎香的气息混杂着温热的酒意,幽幽传来。
“左相如今树大根深,爪牙遍布朝野,单凭你,或单凭孤,想要连根拔起,皆非易事。”
“但若我们暂时放下成见……”
他侧首望向我,唇角再度勾起似笑非笑的玩味笑意。
“里应外合,剪其羽翼,断其根基,方能永绝后患。”
里应外合。
他是君,我是臣,更是曾被他视为眼中钉的摄政权臣,此刻却要联手一同对付我的生父。
何其讽刺,却又别无选择。
我沉默着,眸色依旧落在他近在咫尺的惑世妖颜上,看那烛光在他似笑非笑的狐狸眼眸中闪烁,看那挺直鼻梁下总对我言说难辨假意真情的薄唇。
我们这十年纠缠着太多。
有朝堂的倾轧,有旧日的恩怨,有北境风雪的猜忌,更有汤泉宫里那个粗暴又教人心颤的吻……
恨意与扭曲的吸引早已交织成网,将我们无形捆缚在一起。
“……好。”
良久,我听到自己低哑的声音响起。
“此事之后……”
“此事之后,你我之间,再论输赢。”
楚沉意后退半步,狐狸眼眸中恍过几分了然于心的微光,早已默契地看穿我未尽的言语。
他懂我的妥协,也懂我绝不会放弃与他最终的对抗。
“那陛下手中……”
我微微扬眉,向前半步俯身贴近他,探究的眸色毫不退让。
“今夜难道一无所获?”
我知道,他今夜定然已暗中查探许久。
我们就像两个在黑暗中对弈的棋手,彼此戒备,却又不得不共享一部分棋盘的信息。
楚沉意眸色未曾闪躲,只沉默片刻,随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密函,并未直接递给我,只放于桌案,以指尖轻轻压住。
“皇城司的人,只查到宫宴负责酒水的一名内侍,三日前曾与左相府中的王管事有过接触。”
“但人,已暴毙了。”
线索断了,但指向足够清晰。
“足够了。”
我望着他低声道。
“只要方向没错,总能找到蛛丝马迹,暗影司会继续暗中查探。”
这是同盟的邀约,也是权力的交换。
“自然。”
楚沉意应得干脆,眸色却依旧锁着我,带着复杂的心绪。
“但是傅云朝,你当知晓,此事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与傅家,便再无转圜余地。”
“从他递出那杯毒酒时,便早已没有了。”
我神色冰冷,心底却是荒诞的悲凉。
那是我的生身父亲,纵然政见相左,纵然他自幼待我凉薄,我也从未想过,会走到弑子嫁祸,要与我阴阳永隔这一步。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我们之间,隔着权谋算计,隔着这些年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与排斥,此刻却因共同的敌人和利益,被强行捆绑在一起。
这种关系,危险而脆弱,却又带着诡异又教人着迷般棋逢对手的默契。
事情既已谈定,我转身欲走。
“沉渊。”
他却忽然再度低声唤了我的字,狐狸眼眸深处竟无形褪去了所有的戏谑与算计,带着我从未见过近乎生涩的真诚。
“……节哀。”
这两个字,如同忽然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冰冷的心湖中漾开一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我依旧在咫尺间望着他,想从他眼中找出虚伪的痕迹,却只看到那片幽深里,映着我自己同样复杂难辨的影子。
楚沉意,你此刻的安慰,有几分是真?几分是算计?
还是连你自己,也分不清了?
但此刻,我早已冰冷的心,却仿若莫名被什么撞了一下,酸涩与痛楚如同蜿蜒的藤蔓般不分彼此地攀附上心头。
我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句话。
在充满算计与冰冷的联盟之下,这突如其来似乎不带任何目的的安慰,反而比任何阴谋诡计更教我心神动荡。
我未曾道谢,只心绪复杂地微微侧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那道教我心脉微颤的陌生神色。
“臣,告退。”
“夜深了,回去罢。”
他最终说道,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那教人捉摸不透的语调,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未曾停留,转身走出了御书房,将那片烛光摇曳,与弥漫着龙涎香气与复杂的暧昧微妙,一同留在了身后。
然而,离开御书房的途中,我似乎能清晰地感到,他复杂的眸色依旧停留在我逐渐离去的背影上,晦暗难言,又如影随形。
宫道漫长,江南和煦的秋风吹在脸上,我却只觉萧瑟寒凉。
我与楚沉意,这纠缠了十年的爱恨怨憎,因着傅昱衡这淬毒的匕首,此番被迫扭曲地缠绕在一起,继而走向更加莫测的深渊。
而母亲的血,如同今夜这惨白的月光,冷冷地照在我们各自前行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