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顿片刻,终究还是将那句本能般盘旋于心底的话轻声说出。
“……不愿失去你。”
这话半真半假。
真是我的确不愿他以身犯险,假的是……这并非全部理由。
更深处,或许是不愿他再卷入我与风间延之间或许将愈发复杂难解的情感漩涡,不愿他那份赤诚的热烈,再度因我而蒙尘。
凌青政微怔,缓缓松开了手中的力道,似乎想要回抱我,但我身上已全然浸透属于楚沉意的龙涎香气,却无比清晰地萦绕在我们之间。
这气息无疑提醒着他,我与楚沉意早已定情的事实。
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痛楚,似乎想起了那个醉酒后亦真亦幻的梦,想起了我那夜未曾承认也未曾否认的茫然痛楚。
仿若像是被烫到般,倏地垂下了手,向后退了半步,为自己拉开清醒克制的距离。
“阿朝。”
他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近乎恳切的哽咽与隐忍。
“这次能不能……别丢下我。”
凌青政缓缓抬眸,桃花眼眸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去年北境,得知你可能战死,我真的……”
他语不成调,后面似乎再也说不下去,只化作一句近乎哀求的话语。
“这次……至少让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他这般陌生的姿态,几近要击溃我所有理性的防线。
我知晓,他以为去年那场告白是醉梦一场,故而闭口不言,只将满腔情意压抑在心底,化作此刻近乎卑微的恳求。
他素来骄傲,何曾如此。
我并非无情,只是向来情感内敛,而凌青政,是极少数能轻易触动我心底柔软的人。
我知晓他为我做过什么,那份真切热烈的情意,沉重而真实。
但正因如此,更不能让他涉险。
心神方才的确因他这般模样而微微动摇,让他同去,或许能安他之心,多一员猛将亦能增加胜算。
但……
心底顷刻恍过北凉行宫那场囚禁,恍惚过那双熟悉又陌生琥珀眼眸。
此去北凉,不仅要面对外敌,更要直面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其中凶险,远非战场烽火狼烟可比。
最终,心底的不忍还是被更深沉的考量压下。
“阿政。”
我抬眸望着他,神色依旧沉静,言语不容置疑。
“我向你保证,这次,我会平平安安地回来。”
凌青政闻言,那双执拗的桃花眼眸依旧定定地望着我,像是要从我沉静的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然而,没有。
相识二十一载,他太过了解我,知我看似淡漠疏离,却对他常年多有纵容,可一旦真正决意之事,便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无人可改。
他眼底最后的微光也黯淡下去,任命般微微垂首,将辩驳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低沉的叹息。
沉默片刻,复又上前,抬手用力地抱了抱我,手臂收紧,仿佛要将我勒入骨血。
“好……我等你回来。”
他在耳畔低语,带着孤注一掷般的郑重,收紧的手臂已有些微微颤抖,每个字都带有无比沉重的分量。
“阿朝。”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
我郑重地微微颔首,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以及那无声传递跨越二十一年光阴的信任与牵挂。
送走凌青政,书房内再度重归寂静。
“裴钰。”我低声唤道。
“属下在。”他应声而入。
“此番,你随本王同去。”
裴钰闻言倏然抬首,眼眸深处掠过极快的波澜,旋即垂首应道。
“属下知晓。”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微微加快的呼息,无形溢出了心绪的不平。
我默然推开窗棂,江南深秋的湿寒就这般不断涌入,我抬眸望向北方那片深沉的夜空,星辰正隐匿于云层之后。
北凉……风间延。
那个曾在楚国为质子,与我有整整十年爱恨纠葛,去年雪崩中救下我,却又以欺骗与囚禁回报,最终被我逃脱的北凉国君。
割发断情时冰冷偏执的眼神,被我再度欺骗时尽是柔情与信任的琥珀眼眸,那些年少诗意纯粹与却被我亲手毁掉的过往,于今夜再度汹涌地决堤。
阿延,未曾想时隔一年,竟又要回到那片苍茫土地,转变身份与你在北凉再度相见。
世事轮回,因果纠缠,当真无比讽刺,也当真无比……荒谬。
心底既有悲凉的讽意,却又掺杂着近乎酸涩般的宿命感。
这盘棋,似乎愈来愈复杂,而我这执棋之人,也早已深陷局中,难以自拔。
“好生准备罢。”
我有些无力地合上窗,隔绝了秋冬的寒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明日卯时,点兵出发。”
此去北境,前路未卜,我所肩负的不仅有楚国的江山,摄政王的责任,还有……与他再也理不清的情债,所有的一切都指向那片已被烽火狼烟所笼罩的土地。
前路是北境的烽火,是旧日的爱恨,是莫测的盟友与凶悍的敌人。
身后是京都的羁绊,帝王的深情与占有,阿政的执念与守护。
而我,曾试图以理性构建秩序,最终却不可避免地被拖入愈发纷杂的情感漩涡。
此番,又将在这乱局之中,走向何方?
无人能答,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