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呼啸而过,幽冥河的凛冽寒意似乎向来冷得能吹入骨缝里,也带来他身上我曾无比熟悉的帝王冷香气息。
我不由得再度想起行宫最后那个答应他重新开始的夜晚,想起他再次放下恨意为我建立起毫无防备的信任,许多解释的话语在心底深处纠缠萦绕。
关于临行欺骗,关于身不由己,关于那半年连自己都辨不清真假爱恨的纠缠……最终,却只化作微不可闻的叹息。
“阿延,我……”
我的确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解释什么?
解释我的欺骗是不得已?解释我此刻前来并非全然为了旧情?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够了。”
他蹙眉打断我,微微别开脸,侧脸线条绷得冷硬,似是不愿再听我的欲言又止。
“摄政王既是为国事而来,便随孤入帐议战罢。”
说罢他不再看我,抬手执起缰绳,调转马头,率先向北凉大营的方向策马而去,仿若与我再多停留一刻,就会被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所吞噬。
我望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心底那片属于他的荒芜之地,似乎又覆上了一层新的风雪。
沉默片刻后,心绪复杂地抬手示意身后大军,同我策马跟上。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严冬的寒意,风间延已褪去狐裘,只余内里的玄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恢复了一国之君的冷峻沉稳。
他立于沙盘舆图前,指尖点着几处关隘,开始分析西北联军的局势。
“两月前,西域与西戎部落联军,避开关卡,突袭北凉腹地。”
“西域君主拓跋渝,表面虽尊楚国为宗主,实则与西戎暗中往来密切,其心叵测。”
“联军不下二十万,以轻骑为主,极擅夜袭,作战迅猛。但其各部首领之间,利益交织,并非铁板一块,或可分化利用。”
“然,此番倘若北凉被吞,”他俯身撑于沙盘前,抬眸望向我,眸色沉静如冰,“下一个,就是楚国。”
我微微颔首,沉重的目光落在沙盘上犬牙交错的势力标记上。
“唇亡齿寒的道理,本王知晓,大楚此番,必全力助北凉退敌。”
接下来便是共同商议战术推演,风间延思绪清晰,布局精妙,甚至预判到西北联军下一步可能的动向,我静默听着,偶尔补充其可能忽略的关键要点。
不得不承认,他的兵法谋略,依旧大半源于昔年在楚国为质时,我于书房烛火下,庭院春光里,那些年亲自为师的教导。
我们的思虑几近同频,推演沙盘时,往往他刚指出一处关隘,我已想到后续三种应对之策。
此刻听他分析敌军作战风格,与部落首领间的权力掣肘,思绪竟与我不谋而合,甚至诸多细节处的考量都如出一辙。
我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年少时只论诗书兵法,不谈恩怨的尘封时光。
就面前的沙盘,你一言我一语,补充辩驳,完善策略,默契得仿若那些隔阂与伤害从未出现过。
然而,正是这种源于灵魂深处的默契,却莫名显得如此讽刺而悲凉。
帐内烛火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终是未曾停落。
帐外天色早已黑透,风雪声似乎也愈发凛冽,亲卫进来添了数次炭火,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最终,帐内只剩下我们两人,对着初见雏形的作战方案,莫名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起身淡淡道。
“时辰不早了,陛下也早些歇息,明日再详议进军路线。”
风间延并未回应。
然而,在我转身欲走时,他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竟有被强行压抑的微微颤抖。
“璟行……”
我心神微颤,却并未回首。
“……多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若承载了某种心绪复杂的千钧重量。
我微微阖眼,压抑着心底因他而翻涌的酸涩,如今物是人非,爱恨难辨,这句多谢,能改变什么?又能……弥补什么?
沉默在帐内蔓延,我终是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向他。
他站在阴影里,烛光勾勒出他清绝的轮廓,那双琥珀眼眸在昏暗不定的微光摇曳中,倒映着我沉默的身影,也倒映着教人复杂难辨的微光。
“我们之间……”
我轻声开口,用的是许多年前,在那个看不见硝烟的楚国宫廷里,两个孤独少年彼此承诺过的话语。
“不论如此。”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瞳孔骤缩,仿若有什么在他眸中破碎,也仿若是被这句话灼痛到了最深处的灵魂。
破碎的许是年少的纯粹时光,许是爱恨难辨的过往,也许是那段互为镜影相爱而不自知的悲凉。
物是人非的遗憾,如同帐外呼啸而过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我们之间维持已久的虚假平静。
我不忍再看他脸上的神情,径直转身掀帘,步入北凉寒风刺骨的凛冽冬夜之中,风雪呼啸着包裹上来,却远不及心底那片冰原万分之一的寒冷。
裴钰如同沉默的影子,顷刻迎了上来,俯身将厚重的狐氅披于我肩上,那双湛蓝眼眸在雪夜中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清晰地映着我此刻疲惫的身影。
我拢了拢过于沉重的狐氅,抬首望向风雪交加又漆黑无星的天幕,冰雪融于脸庞,带来熟悉又陌生的触感。
北凉的风雪,似乎比楚国,更冷一些。
阿延,我们之间,横亘着国仇,掺杂着家恨,缠绕着彼此的相互欺骗与救赎,早已是一盘解不开的死局。
此番重逢,到底是命运的嘲弄,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了断?
前方战火纷飞,而身后的情感泥沼,似乎比战场更加凶险。
我感受着喉咙间几近寒凉到隐隐作痛的呼息,强行将心底的所有纷乱思绪压下,凉眸色投向远方黑暗之中隐约的火光。
今日以后,除却刀光剑影,还有这理不清、斩不断,却注定再无可能的……旧日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