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随着帐帘缓缓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也仿若隔绝了我与他之间,此生所有的可能。
辰时,葬雪岭。
我领兵潜伏在预设的埋伏点上,狂风裹挟着冰雪,刮在脸上如同刀割,身下的岩石冰冷刺骨,但我却仿若早已感知不到所有的寒意,只近乎失神般定定地望着峡谷入口的方向。
然而,当看到风间延率领那支带有北凉王旗的“溃军”出现在视线里时,我的心脉骤然因此而跌停。
此刻他果真按照计划佯装不敌,且战且退,队伍看似散乱,实则始终保持着诱敌深入的微妙阵型。
西域君主拓跋渝果然中计,亲自率领麾下最彪悍的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对他们紧追不舍,狂傲的笑声甚至隐约顺风传来。
阿延,他成功了。
他成功激怒了拓跋渝,并将这头暴怒的阴险狼王逐渐引入了我们所预设的死亡陷阱。
我看着他在乱军之中挥剑的挺拔身影,而左颊那道疤痕,在雪地与兵刃反光中,时隐时现。
他用的依旧是我曾教过他的剑法,那招浮生若梦剑光如龙,连同挥剑的弧度都带着冰冷的凄美,以及……同归于尽的决绝。
与他十二年来的回忆仿若不受控制般在眼前恍惚着浮现。
初见时那双倔强冰冷的琥珀眼眸,夜色下同我吐露心声与为我吹箫的温柔,行宫庭院里与我同案习字读书的专注。
战场上兵刃相接时他眼中的复杂与痛楚,去年生辰夜,他接过那本孤本时,强装镇定却失神落魄的眼神……还有,还有那个遍布彼此泪痕的诀别之吻。
从前他在楚国为质的那四年,掖幽庭与行宫两度生死垂危之际,都被我极力相救,归国前我亦不惜万劫不复的代价,也要为他动用可能会用到的李代桃僵之计。
阿延,他是我曾立誓要护他一生的阿延。
可我终究,还是护不住他。
甚至……还要亲手了结他。
残余的理智在疯狂计算着时机距离与作战风向,不断更替评估着成功战率。
可情感却在心底拼命嘶吼。
那个曾被我视为知己弟子,而后成为敌军对手,与我纠缠着十二年爱恨与无数复杂情愫的人,正一步步走向我亲手为他铺设,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死亡之路。
“璟行,你是我此生……唯一爱过的人。”
“日后……保重。”
他最后的话语,未曾用代表帝王权势的孤,而是年少为质时常言的我。
这两句话宛若痛心疾首的魔咒,在耳畔不断反复回响,无形侵蚀着我的神智。
而此生,再无人唤我璟行。
峡谷中,风间延的队伍已被完全咬住,且战且退,逐渐进入了伏击圈的核心区域,而拓跋渝狂妄的笑声依旧隐约可闻。
当风间延的队伍终于将拓跋渝的主力彻底引入葬雪岭这处绝地,他策马回身,隔着漫天风雪与遥远的距离,回眸最后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蕴藏着将我溺毙的温柔与决绝。
时机到了。
但我的手早已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冰凉的指尖将掌心嵌出了深重的血痕。
因为我知道,这一声令下,便是真正的生死永隔。
阿延,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么?
用你的命,来成全我的功业,来了断我们之间早已剪不断理还乱的十二载孽缘?
“王爷……”身旁的裴钰低声提醒,抬手沉稳地抚上我的脊背。
我无力地微微阖眼,深吸了一口北凉这向来冷入肺腑的空气,再度睁开双眼时,眼底已是近乎残忍的冰冷决绝。
阿延……如你所愿。
“……放箭。”
我的声音无比低沉,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在此刻寂静的山岭间,无比清晰地传入了身后待命的所有将领耳中。
令旗骤然挥下。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冲天而起。
刹那间,埋伏在两侧山岭上的楚军与北凉伏兵齐声呐喊,滚木礌石如同山洪般倾泻而下。
紧接着,无数支点燃的火箭如同疾风骤雨,射向峡谷中早已洒满火油枯草的狭窄地域。
轰——!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峡谷的入口,将西域联军的前后道路彻底封死,浓烟滚滚,惨叫马嘶声顿时响彻山谷,俨然是人间炼狱的景象。
我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峡谷中心,我看着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在火光与烟尘中,如同冰冷决绝的修罗,剑气纵横,硬生生在混乱的敌阵中杀开一条血路,直取拓跋渝的中军!
而拓跋渝显然没料到这是绝杀之局,惊怒交加,挥舞着巨大的弯刀迎战。
两道身影在火海中激烈碰撞,剑光与刀芒交织,雪光倒映的反光几近刺得我双眸隐约发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再也回不去的永恒。
一声更为剧烈的爆炸在两人交手处接连响起,凶残的火光吞没了一切,地动山摇。
那一刻,分明震耳欲聋。
我却发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与色彩,望着那片烟尘散尽的死寂峡谷,狂风骤雪间,似乎恍惚还能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带有温柔的决绝,最后望向我的一眼。
“……阿延。”
那句几近被风雪吹散的轻声呢喃,终是失神般溢出了唇畔。
我依旧失神落魄地静默立于原地,似乎有一部分我,也随着阿延死在了葬雪岭的寒风之中。
脸庞因此传来冰凉的痛感,下意识抬手触碰,才发觉竟不知何时,早已落下泪来。
阿延……
愿你魂归故里,再无纷扰。
这世间枷锁,我一人来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