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静默望着他那双永远沉静如冰湖,此刻却因我而泛起波澜的眼眸。
在这份伴我十七年的绝对忠诚与守护面前,对比今夜楚沉意那番真假难辨又教我心力交瘁的剖白,罕见的感性汹涌着决堤了理智的心防。
“本王……不能没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似乎能过于清晰地感到他手臂肌肉骤然绷紧,瞳孔微微收缩,眼眸深处萦绕着难以抑制的动容,以及某种深埋已久的炽热。
裴钰最终微微颔首,在烛光摇曳中以长睫遮住了过于汹涌的情感与心绪。
他向来清冷沉稳的声音,也因此而染上了些许低沉的感性,以明显逾矩的言语对我柔声回应。
“属下……也不能失去王爷。”
气息仿若在这一刻凝滞。
烛火摇曳,将我们靠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成暧昧的轮廓,窗棂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遥远,只余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息声。
裴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将干净的纱布层层缠绕上我的胸膛,动作极尽轻柔,仿若在对待稀世珍宝。
“所以……”他低声补充,带有不容置疑的坚决,“王爷要保重。”
“以后这种事……”他在跃动的烛光中望向我,湛蓝眼眸中尽是深沉的温柔,“属下来做就好。”
我微微侧首,不着痕迹地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心底泛起难以言喻的愧疚,垂眸低声道。
“你又何故如此。”
他为我系纱布的动作顿了顿,仿若在斟酌万千言语,最终,只化作近乎虔诚的语气,清晰地回答道。
“因为……我是少爷的人。”
……少爷?
是少爷,不是王爷。
是“我”,不是属下。
这个带有亲密与归属感久违多年的称呼,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
十二年前,江南也是这般雨季。
我重病初愈,随母亲前往萧府迎接归京的舅父,绵绵细雨中,我静默立于湖畔等待泛舟采莲。
被旁人言说在傅府风寒养病的裴钰,不知何时自后为我执伞而来,在不经意碰到他臂膀时,我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我要他陪我泛舟,看着他执桨动作的僵硬心中疑虑愈盛。
在摇摇晃晃的行舟里,雨水敲打着船篷,我亲手撕裂了他最后的衣衫,竟见到了蜿蜒满背纵横交错的鞭痕。
因他对我隐瞒伤势,我神色淡漠却又青筋暴起地捏着他的脸颊,问他……
“裴钰。”
“你可还记得,谁是你的主人?”
他有些颤动地回答,是少爷。
随后,那是我初次也是最后一次,神色阴霾地掌捆了他,并问道。
“这是我初次打你,可知缘由么。”
他分明被惩戒,却并未感到受辱,只请命说属下愚钝。
我那日轻抚着他殷红的掌痕,淡淡如是回应。
“我是想要你记住……”
“你对我,不该有秘密。”
在我近乎恶劣地摁压指痕逼问下,才终于得知,那夜我与楚沉意避雨意外留宿客栈,第二日入宫知晓阿延的掖幽庭之变,回府后因劫狱抱着他淋雨穿过半个宫廷,和太后言说的不许相见而心神俱殇地重病一场。
裴钰在傅昱衡的质问下,谎称是同我过夜淋雨才会如此重病,故而遭受刘管事的鞭刑家法。
我如同今夜般心绪复杂地问他何故如此,他白皙的脸上还残余着惩戒的指痕,却依旧如今夜般,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回答。
“因为……我是少爷的人。”
往事如同潮水般袭来,带有彼时雨季的湿冷与年少时早已越界的碰撞。
那份长达十七年不容玷污的守护之心教我明白,原来,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我不由得微微抬首,望向这个已然成熟,却依旧将那句“是少爷的人”刻入骨血的男人。
烛光在他清冷如玉的容颜上摇曳,那双湛蓝眼眸深处,是十数年如一日未曾更改的深沉情意。
心绪愧疚难言,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叹。
“本王……知晓了。”
最终难以言喻的千言万语,只余这句意味不明的回应。
我缓缓松开紧抓在他手臂的指尖,任由那份沉重的疲惫与莫名的心安将自己包裹。
“继续上药罢。”
裴钰默然颔首,为我系着纱布最后的结,指尖动作依旧轻柔,而落在我身上的深沉眸色,亦带着惯有无声的疼惜与守护。
“王爷。”
他俯身扶我躺下,轻手为我掖好被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依旧带有化不开的担忧。
“要服安神汤么?”
我躺在床榻上无力地微微摆首,神色是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
“不必。”
“待到卯时……还要上朝。”
裴钰指尖的动作在锦被上微微顿了顿,湛蓝眼眸中掠过清晰的了然与痛惜,却并未多言,只颔首应道。
“属下知晓了。”
他起身吹熄了烛火,只余窗外雨幕透进的夜色微光。
卧房内重归朦胧的昏暗,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窗棂,如同温柔的低语。
“王爷安眠罢。”
他为我守在床畔,身影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山峦,声音低沉,带有教人安心的坚定。
“属下……会在此守着。”
我并未拒绝这份逾矩的沉默守护,只任由沉重的疲惫与伤痛将意识归于虚无的混沌。
在渐浓的雨声中,心神逐渐模糊,最后清晰的,是守在床畔那道教人安心的修长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