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顿片刻,垂首望向文官前列的沈庭封,继而掠过朝堂众多面色凝重的百官,意有所指地沉声道。
“亦算……不寒了忠臣之心。”
楚沉意依旧侧首望着我,隐约传来似有若无的了然冷笑。
仿若终于此刻他才彻底想起来,纵然这两年我是与他柔情缱绻在紫宸殿的傅云朝,同时也是手段冷厉的摄政王。
昨夜御书房最后那句“陛下永远是陛下”,又何尝不是在无形告诫他,傅云朝也永远是傅云朝。
时隔两年,我再度剑履上殿。
上一次是因北凉归京被他诬陷叛国通敌的被动反抗,而这一次,是我近乎僭越挑衅的决裂宣告。
许是这两年的温情沉溺太久,教我对这个龙椅之上的帝王抱有些许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竟当真以为他会为我改变,会给予我独处的空间与信任,会和从前那个只会用威压手段,逼迫离间我身边之人的楚沉意不一样。
如今看来,我错了。
不仅大错特错,还愚不可及。
但我并不后悔舍命救他,亦不曾后悔没有趁机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毕竟从前的牵挂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如今他既然想重新开盘这夺权棋局,我自然可随时奉陪,对此,我向来不惧。
同时也好趁机教这位龙椅上的帝王冷静下来,回紫宸殿好好想一想,这大楚的朝堂,到底听谁的号令,到底……何为摄政王。
日后若想再动我的身边人,最好多加权衡考量。
“孤自然希望沈卿清白。”
沉默片刻后,楚沉意凝视着我的侧颜冷笑道。
“孤也希望……”他再度回首,望向神色各异的满朝文武,面色阴沉地寒声道,“这宣政殿之上,文武百官,都清清白白!”
“陛下息怒——”
群臣闻言皆跪伏在地,但因朝堂七成都为我麾下党羽,这看似惶恐的言语中,却并与多少由衷的真心实意,只将头颅愈发垂低。
“臣等知晓——”
楚沉意又如何不知?
故而面色阴沉地并未叫起,只见他骤然起身,言语间尽是不容置疑的帝王雷霆之怒。
“散朝!”
话音未落,他已拂袖转身,径直走向殿后的九龙屏风,身影逐渐消失在阴影之中。
我亦随之起身,眼前七旒冕冠的玉珠在眼前微微晃动,面色沉静地掠过满殿跪伏的群臣,除却眸色复杂的凌青政,未曾有一人敢在此时抬首。
“臣等恭送陛下——”
“恭送摄政王——”
我未作停留,在满殿山呼的恭送声中,漠然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下玉阶。
玄色朝服的衣摆拂过地面,穿过这片象征着臣服的寂静人海,走向殿外被晨曦笼罩的九重宫阙,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座弥漫着无形硝烟的宣政殿。
朝服萦绕着的龙涎香气尚未退散,依旧清洌馥郁,却已然变了味道。
往日柔情缱绻的缠绵,几经互不相让的对峙过后,再度化作冰冷的余烬。
昨夜的血,今日的棋,都已被我不可逆转地沉心落定,而这场无声的战争,显然才刚刚开始。
今日的朝会,无关具体政务对错,尽是权力的试探与碰撞。
他步步紧逼,我寸步不让。
而群臣或主动或被迫的站队与发言,更是将朝堂之下盘根错节的势力脉络,无比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这一局,我赢了。
用绝对的权势威压与精心构建多年的派系网络,逼他吞下了这枚苦果,但心底那片荒原,并未因此生出任何暖意,反而愈发沉寂冰冷。
赢了朝堂,输了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愿再想。
或许,从他因猜疑命皇城司探查摄政王府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彻底改变,再无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