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我心底只余冰冷的嘲讽。
楚沉意这般举动,与其说是当真看重这个资质平庸的谢文允,倒不如说是刻意做给我看的熟悉把戏。
其意味不言而喻,不过是想看看,我是否会因此而动怒,亦或……是否会主动入宫找他。
但楚沉意,我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因你传召侍君而暗中动怒的傅云朝,此举故技重施,倒显得是你更束手无策。
你我之间,此刻是谁更占据主动权,早已昭然若现。
只因我太过知晓,楚沉意生性厌恶平庸寡淡,纵然唤谢文允去御书房乃至紫宸殿,也不会当真与他如何。
反而……会教他透过那纵横交错的棋盘,更怀念我。
这并非是对情感亦或个人的自负,而是对楚沉意多年了解的分析考量。
不过他若想玩,我自然会教他知晓,不论是感情还是朝堂,此时此刻,到底谁是庄家。
我神色未变,依旧面色无澜地望着他,语调平静如常,听不出丝毫情绪。
“谢郎中年少有为,得陛下圣心就好。”
楚沉意狐狸眼眸中隐约挑衅的戏谑微光,顷刻因此而沉寂下去,仅我可见地面色微沉。
他显然对我近乎冷漠的无动于衷感到不悦,随后看似若无其事地回首望向殿堂的文武百官,继续商议起其他政务。
朝会即将接近尾声时,工部员外郎谢明渊——谢文允之父,持笏出列,他年近花甲,面色肃穆地俯身行礼道。
“陛下,臣有本奏。”
“关于皇陵修缮一事,工部核查物料发觉,批次编号为玄字柒佰叁拾贰的金丝楠木,与内府监记录规格有异,恐有人暗中以次充好,偷换皇陵用料。”
“此乃……大不敬之罪!”
在皇陵用料上动手脚,此事可大可小。
楚沉意闻言,指尖依旧似有若无地轻叩着龙椅,勾唇玩味道。
“谢卿所言,孤知晓了。此事关系重大,就交由谢郎中全权查探处置。”
闻言我心底微沉,倒并非是浅薄的情感吃味,而是对楚沉意感到近乎荒谬的政治考量。
皇陵用料,涉及工部户部甚至内务府,错综复杂,他竟教一个刑部郎中越级全权查办?
如此要案,绝非一个资历尚浅的刑部郎中能够驾驭。
此举逾越规制,纵然是他有意借此抬高谢家声势,同时也是将谢文允架在火上烤。
“陛下。”
我望着再度出列欲领旨谢恩的谢文允,带有不容置疑的隐约敲打意味,淡淡打断道。
“按朝廷规制,皇陵物料核查及涉案察探,该当交由刑部侍郎处置。以郎中之名,恐难服众,亦不合制度。”
刑部侍郎赵辛在朝堂追随太后摸爬滚打数十年,早已敏锐察觉到楚沉意此举是为意图抬高谢家声势。
而谢家,又向来为后党对立的旧世族一派,岂会如他所愿?
故而我话音刚落,便顷刻会意出列,持笏沉声劝谏道。
“陛下。”
“谢郎中近日勤勉,臣等有目共睹。然皇陵用料经手事务繁杂,牵涉甚广,谢郎中从未接触此类事务,只怕阅历不足,难以权衡。”
“臣愿协同谢郎中,共查此案,以确保万无一失!”
楚沉意垂眸望着赵辛,似乎早已料到般并无意外之色,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的动作未停,唇间依旧泛着不明喜怒的玩味笑意淡淡道。
“赵卿,当真是为国事殚精竭虑。此事,孤……准了。”
不久后,散朝钟声悠扬响起,随着内侍尖利的唱诺声,满朝文武皆跪伏于地齐声道。
“臣等恭送陛下——”
“恭送摄政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朝会已尽,我并未看龙椅上神色莫辨的帝王,依旧如往日般径直起身步下汉玉白阶,在满殿跪伏中向外逐渐走去。
“谢卿,”楚沉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有不容拒绝的意味,“孤有政务与你详谈,随孤来御书房。”
幼稚。
我心底冷笑着,脚步未停。
路过依旧跪伏在地,意同群臣般恭送我离去的谢文允时,或许是我周身未曾收敛的冷冽过甚,竟教他清瘦的身躯剧烈颤抖了一下。
在我的身影掠过他以后,本就寂静的宣政殿内,那带有压抑惊惧的声音才轻声响起,“臣……接旨。”
回到王府,我如常于书房处理积压的政务,裴钰依旧在身侧沉默侍奉,递茶,磨墨,整理文书,一如过往千千万万个日夜。
然而,楚沉意那刻意的举动,终究还是隐约落在心底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理智告诉我,他不屑也不会当真与那谢文允如何,不过是意图引我吃味入宫的戏码。
可这种被试探与挑衅,以及被他当作棋子般意图玩弄于掌心的感觉,的确教我心生不虞。
但他愈是如此,只会将我推得更远。
裴钰之事他已触碰了我的底线,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原谅他,更不会因所谓的浅薄吃味,而如他所愿般入宫找他。
这一局,我绝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