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与楚沉意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那双狐狸眼眸翻涌的所有心绪,能感受到独属于他掺杂着龙涎香的威压气息,能看到因我那句问安而骤然紧绷的阴鸷。
方才那盘棋还在案上,黑白子纵横交错,厮杀得不分彼此,一如我们之间,如今看似平静到沉寂,实则杀机四伏,胜负未分。
楚沉意那双总含着或真或假笑意的狐狸眼眸,此刻阴沉得如同殿外化不开的浓黑夜空,倒映出我平静的神色。
烛光在他轮廓深邃的容颜上跃动,明明灭灭间,衬得那张惑世妖颜少了平日的慵懒魅惑,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冰冷威压。
他静默与我相视片刻,唇间莫名泛起毫无温度的笑意,带有某种被压抑到低沉的危险。
“怎么?”
他尾音微扬,眸色仿若带有审视般的穿透力,意图想从我平静的眼眸深处看出些许裂痕。
“摄政王这是要……逼宫?”
我迎着他的视线,神色依旧看不出波澜,心底却如同冰封湖面,看似平静,却因他的猜疑而裂开一道难以言喻的缝隙。
兵谏围宫,是我最后的手段,是今夜推演了所有可能后,不得不走的一步险棋。
我并非来欣赏他的愤怒,亦并非他所想的篡位夺权。
我是来劝谏,以最直接,或许也最伤人的方式,来终止他近日愈发失控的猜忌与构陷,避免朝堂局势陷入不可挽回的深渊。
“臣不敢。”
我望着楚沉意,理智压抑着我所有的情感,平静的声音在雨声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臣……只是来劝谏陛下。”
我微顿片刻,望着他阴沉到极致的面色,继续道。
“陛下近日龙体欠安,心神不宁,已至朝纲紊乱,冤构忠良之地步。”
“为江山社稷,陛下理应于紫宸殿静心休养,平复心绪。”
“静养?”
楚沉意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教他那惑世妖颜显得愈发危险,他微微倾身逼近着我们之间最后的距离,威压之阴沉戾气更甚。
“然后呢?由你这位“忠君爱国”的摄政王,替孤统辖一切,裁决万机?”
“傅云朝。”
他低声唤着我的名字,眸色冰冷得宛若利刃,意图将我层层剥开。
“你的野心……真是越来越大了。”
野心?又是这个词。
或许罢。或许在他看来,我所有基于理智与责任的行事,最终都会归结为这二字。
但我的野心,从不是那象征着九五至尊的冰冷龙椅,而是朝局秩序,是江山稳定,是想要避免萧家满门世代守护的楚国,因他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然而这话或许太过冠冕堂皇,纵然宣之于口,在他看来也只是徒增笑耳的虚伪狡辩,是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对他这个帝王居高临下的敷衍理由。
想及此处,我的心底深处似乎掠过愈发沉重的疲倦,但顷刻被惯有的理智覆盖,渺无踪迹。
“陛下若执意将臣的劝谏视作逼迫,”我未曾后退,亦无路可退,面色依旧无甚波澜,却加重了每个字的份量,“那么,臣只好直言。”
雨势似乎大了些,隔着窗棂传来沉闷的细微声响。
“陛下可还记得,”我的话仿若投入深潭的石子,意在激起他心底遥远的波澜,“当年先帝御驾亲征,意外崩逝于北境。”
“朝野震荡,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大楚江山风雨飘摇,几有倾覆之危。”
楚沉意闻言,瞳孔骤缩。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命运转折的开始,也是导致如今这场不可避免走到如今爱恨纠葛真正的源头。
“那时……”
我想起逝去的外祖父,望向他的眸色不由得凌厉些许,甚至带有近乎冷酷的审视。
“是谁,力排众议,稳定了惶惶人心?”
“又是谁,为避免夺嫡之乱,在众皇子中择定人选,扶持陛下登上这九五至尊之位,稳固朝局,保住了大楚江山?”
我知晓这话会刺痛他,但我不得不说。
他的眸色因此而愈发阴沉,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暗流,那里面或许有自幼作为傀儡皇帝的屈辱,有对萧家的怨恨,有对半生都被萧氏以及如今的我压制权柄的不甘,会教他强行想起那些遥远而冰冷回忆。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