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也知晓我的权柄看似僭越,实则这些年也为他以文治国以武安邦,今年更为他保住了性命与那摇摇欲坠的皇位。
为情,我仁至义尽。
为臣,我无可厚非。
这份认知,与他心底因长期傀儡生涯,因生母之死,因在他看来我理智到随时可以在感情里抽身离去,而产生的强烈不安与掌控欲在爱恨间混乱挣扎着。
或许更重要的是,我方才言说的稳定与可能存在的更替,于他而言是比性命更可怕的威胁。
他比任何人都在乎这个皇位,因为这是他失去所有后,被困在龙椅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们之间对视良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楚沉意紧抿的薄唇似乎微微松开,那双向来善于将情绪藏于戏谑玩味的狐狸眼眸中,难得翻涌着仅我可见极为复杂的心绪。
在逐渐被他压抑下的不甘与挣扎下,似乎有几分被我逼到绝境后,不得不浮现出的清醒。
我知道,时候到了。
我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逐渐覆上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以冰凉的指尖不容置疑地将他温热的手向下推去,直至彻底分离。
这个动作很慢,带有某种近乎仪式般的决绝,久违肌肤相贴而分离后,莫名带起细微的战栗。
我未曾向后退开,依旧与他保持着极近的距离,随着那双狐狸眼眸深处骤然空洞,萦绕在我们之间的龙涎香似乎亦因此而停滞片刻,在被更深沉复杂的心绪覆盖后重新升腾而起。
“陛下既然龙体欠安,还望回到紫宸殿,好生静养。”
我向后退开半步,神色依旧平静,言语却不容置疑。
“紫宸殿内外,臣已安排妥当,定教陛下静养期间,清净无虞。”
我说得轻描淡写,却意味着彻底的软禁与隔离。
“一应政务,臣自会处置。”
我淡淡移开落在他身上太久的视线,转向窗棂外隐约可见的朦胧夜色,仿若在同他言说最寻常之事。
“待到陛下龙体康复,心绪重归宁静,能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万民为念之时……”
我微顿片刻,再度回眸望向他。
“臣,再来与陛下商议国事。”
言尽于此,我不再看他,回首望向御书房的殿门方向,面色无澜地沉声道,“裴钰。”
话音刚落,殿门被无声推开,裴钰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玄衣几近与夜色的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湛蓝眼眸在见到我略显倦意的神色时颤动片刻,最终归于默然的沉寂。
“送陛下回紫宸殿。”
我淡淡吩咐道,心底莫名泛起难以言喻的滞涩与痛意。
“是。”
裴钰垂首低应后,抬手带着身后两名玄甲兵卫步入御书房内,距楚沉意三步之外停下,俯身行礼道。
“陛下,请。”
楚沉意依旧不明喜怒地望着我,片刻后,终于从我的脸庞移开,掠过等候的裴钰再度落回我身上。
我未曾看他,依旧望着殿外的雨夜。
近乎死寂的平静后,他终于低声开口,“傅云朝……”
他唤着我的名字,带有深不见底的彻骨寒意,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最终说出那意味不明却又重若千钧的二字。
“你……很好。”
这话里没有从前熟知的任何情绪,只有最深重的寒意与宣告般的意味。
言尽于此,他不再停留,路过我身侧径直向殿外走去,离去的背影孤绝挺拔,维持着惯有的帝王威仪。
待到殿门被裴钰再度合拢后,所有的声音连同秋夜的雨声逐渐远去,诺大的御书房内,终于只余我一人。
烛光摇曳,龙涎香馥郁依旧。
我静默立于原处,垂眸望向那盘未分胜负的棋局,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属于彼此对峙到浓得化不开的余烬气息。
黑白交错,势均力敌。
厮杀形势错综复杂,看似处处是活路,又似乎步步是杀机。
正如同我与楚沉意,十二年来,从莲花池畔不知身份的初遇,到归京入仕朝堂明争暗斗的敌对,再到利益捆绑下的短暂同盟,历经生死考验后的定情信任……
直至今日,走到这兵戎相见,以江山稳定为名行软禁之实的境地。
棋局未终。
而我和他,在这名为江山的棋盘上,或许也永远找不到真正的终局。
只能在这无尽的纠缠与对峙中,继续走下去,直到……某方彻底溃败,或是棋盘倾覆。
窗外,江南十二月的深秋夜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似乎意图淹没这世间的一切,将所有的爱恨纠缠与算计挣扎,都埋进冰冷的历史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