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稀薄的晨光穿透云层,落在巍峨宫阙的琉璃瓦上,折射不出多少暖意,只映出冰冷的辉煌。
我站在宣政殿高阔的殿门前,朝服厚重地压在肩头,七旒冕冠的重量比往日更甚地压在颅顶,心底深处细密绵延的隐痛泛起,纵然以汤药压制,那份紊乱依旧如影随形。
但眼下,随着内侍垂首将门缓缓打开,无形提醒着我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我不论如何都要维持住表面无虞的威仪。
深吸一口凛冽的晨息,冰凉深入肺腑,为心神带来些许清明,如常在满殿群臣的跪伏山呼中,逐渐向那白玉王座稳步走去。
“臣等恭迎摄政王——!”
“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许是因昨夜兵谏之变,今日的山呼声里似乎比平日多了些敬畏亦或恐惧,以及不易察觉的忐忑揣测。
我面色无澜地自文武百官中走过,玄色衣摆掠过冰凉的金砖,隔着微微摇晃的旒珠望向玉阶之上空悬的龙椅。
今日,没有楚沉意。
近日,亦不会有楚沉意。
希望他能在紫宸殿好生“静养”,直至思绪彻底清明。
维持着往日的平稳与威仪步上玉阶落坐,压抑着有些紊乱的心脉抬手淡淡道。
“众卿平身。”
群臣谢恩起身,垂首肃立。
就在这片紧绷的寂静中,楚沉意的近身内侍周禄手持龙纹卷轴,自御座后方的九龙屏风趋步走出,面向群臣缓缓展开宣读道。
“陛下有旨——!”
殿内气氛陡然又绷紧了几分,群臣的目光皆聚集在那卷轴上,神色各异地跪伏接旨。
“孤,近日龙体欠安,需静养数日,国事繁重,不可一日无主。”
“特命摄政王傅云朝,总领朝政,代孤监国。百官奏事,皆由摄政王决断。钦此——!”
圣旨内容简短,意思明确。
殿内的龙涎香似乎因此而凝滞片刻,却无人质疑,满殿或明或暗的目光皆聚集在我身上。
“臣,领旨。”
我淡淡接过,展开后发觉的确是楚沉意笔锋凌厉的行草亲笔,大抵是昨夜迫于形势所写,不得不将监国之权名正言顺地移交予我。
此刻宣政殿死寂得可怕,甚至无人敢抬首看那圣旨一眼。
权力更迭的血腥气息,在昨夜宫城无形的震颤后,已悄然弥漫至这帝国最高议政殿堂的每个角落。
这道圣旨,不过是给威压的事实,披上了一层名为法理的薄纱。
我缓缓靠向冰凉的椅背,淡淡掠过下方跪伏未起的群臣,指尖似有若无地轻叩着王座扶手,声音依旧平稳,却在寂静中带有不容置疑的分量。
“陛下圣谕,众卿都听到了。”
“陛下龙体欠安,需安心静养,近日朝会议政,皆由本王暂代。”
“一应启奏政务,如常处置即可。”
短暂的沉寂后,回应的声音并无半分质疑,仅有低沉的审慎与顺从,亦或某些人表面的顺从。
“臣等,遵旨!”
龙涎香燃烧的气息依旧极为浓郁,但御阶之上,那张空悬的龙椅无形提醒着殿内所有人,如今权力格局的微妙变迁。
朝会开始。
最初的几项政务,皆是按部就班的奏报与政务回禀议处,户部关于年末国库核销的章程,工部对苏州河堤修缮进展的呈报……
我垂眸听着,时而询问细节,时而给出决断,思绪依旧清晰缜密,维持着如常的威仪,仿若昨夜的血腥与那句十年之限从未发生。
但只有我自己知晓,凝神处置政务的回禀议处时,心脉逐渐传来难以压抑的紊乱与隐痛,如同附骨之疽,提醒着这具身体已然破损的根基。
朝会过半时,兵部侍郎宋知简持笏出列。此人虽年轻,但行事果决,极具战略眼光,在兵部革新军制与整顿武备上颇有建树,是值得栽培的新生力量。
上月裴钰禀报其门生杨谦涉嫌走私之事,已查明是因贪财,的确与宋家无关。
而宋知简得知风声以后,亦亲自登府于书房求见请罪,经适当敲打后被我赦免。
“启禀摄政王殿下,北境镇北军呈报,今冬寒潮较往年来得猛烈,军中御寒衣物与炭火储备,依往年惯例略有不足。”
“臣已会同户部初步核算,需紧急增拨一批钱粮物资,并协调沿途州府保障转运畅通。详细条陈已附于奏章之后,请殿下过目定夺。”
我微微颔首,接过内侍递来的奏本,详情数字条目与调度方案在心绪推演分析,宋知简的方案总体稳妥,但转运路线或可再优化些许节点。
“准。”
我放下奏本,垂眸望向他淡淡道。
“但经由靖州一段,今秋多雨,官道恐有损毁未及修缮。”
“改为取道泾阳,虽多出半日路程,但更为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