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沉意,蒋泊钧这步棋,你下得极好,却也下得极差。
我的确未曾料到你会择选这个看似在朝堂微不足道多年的八品御史,但你或许也未曾料到,这个暗藏野心的蒋泊钧,能愚蠢到如此境地。
此刻百官垂首的死寂间,除了我指尖似有若无叩击王座扶手的细微声响,再无旁的声音。
蒋泊钧望着我意味不明的笑意,浑身骤然剧震,方才涌上濒死反扑的疯狂,已被更深的灭顶恐惧所淹没。
他重重叩首深伏在地,额头磕在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已然颤抖破碎得语不成调。
“回、回摄政王殿下……”
“臣、臣是想说……陛下龙体欠安,被、被殿下……保护得极好!”
“臣、臣一时口误失言!绝无他意!臣绝无他意啊殿下!”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拼命叩首,充满了濒死的绝望。
我静默望着他垂死挣扎般的拼命叩首,并未言语,直至他的力道因晕眩而渐弱,只余绝望的呜咽和晕染在金砖上鲜红的血迹。
许久,直至他耗尽最后的气力,彻底瘫倒在地上,我才缓缓收回轻叩扶手的指尖,再度靠回椅背,打破了沉寂。
“很好。”
我只言二字,声音平静到听不出任何起伏的情绪,却教蒋泊钧瘫软在地的身形骤然一颤。
“蒋御史能如此体恤圣意,知晓陛下需要静养,实属难得。”
“既然如此……”
我微顿片刻,面色沉静地下达了最终宣判,“蒋御史便安心去该去的地方,将你的所知所为,交代清楚罢。”
我垂眸望向裴钰,沉声决断道。
“裴统领。”
“臣在。” 裴钰俯身。
“本王命你,即刻派人押送罪臣蒋泊钧前往大理寺,交予寺卿收监。”
“此案,由暗影司协助刑部赵侍郎,共同审理,务必查明其背后所有同党,挖出罪证,不得有误。”
“是。”裴钰应道。
“此外……” 我眼眸深处掠过冰冷的寒意,“即刻抓捕此案另一主犯——皇城司指挥使韩崇,打入大理寺天牢。”
“若有包庇反抗者,格杀勿论。”
“臣,遵命。”
裴钰领命后,随之入殿的暗影司精锐,顷刻将晕眩瘫软在地的蒋泊钧默然拖起,他早已无力挣扎,任由自己被拖离宣政殿,留下一路蜿蜒的血迹。
沉重的殿门再度打开,深秋凛冽的寒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亦吹散了些许浓郁的龙涎香气。
待到蒋泊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光里,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也仿若将那场惊心动魄的审判关在了门外。
殿内恢复了寂静,萦绕在气息间的龙涎香依旧浓郁,却掺杂着金砖上未散的血腥气息,味道甜腻而诡异。
我静默望着满殿文武百官,姿态似乎有些恭谨到近乎僵硬,皆垂首而立。
“众卿,” 我淡淡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可还有本要奏?”
沉默,长久的沉默。
无人应答,无人出列。
“既如此,” 我站起身,玄色朝服如水垂落,“退朝。”
随着内侍的唱诺与悠扬钟声响起,满殿群臣皆依礼跪伏。
“臣等恭送摄政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如常响起,却比朝会伊始时更为整齐,也更为恭顺惶恐。
我逐步踏下汉玉白阶,旒珠在眼前微微晃动,被强行压抑许久的紊乱与隐痛,在心神得以松懈的此刻,骤然无形翻涌冲撞着,沉闷而窒息。
我尽力平复着呼息,指尖嵌入掌心强行带来些许清明,维持着同往日无异的平稳步履,自殿堂中央路过满殿跪伏的文武百官,逐步走向萧杀的秋色里。
十年。
张府医的言语,仿若再次在耳畔响起,冰冷而清晰。
我跨过宣政殿高耸的门槛,抬眸望向旭日初升的明媚晨曦,映照在繁复的朝服上,却未曾带来片刻暖意。
十年内,我必须要肃清朝局,要平衡内外,要安排好身后之事,更要……劝紫宸殿那个人迷途知返,我才能在临终前放心将这万里河山全然交予,如此算来,时间似乎紧迫得教人窒息。
路,还很长。
但我所剩的时日……已然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