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压抑许久的呼息陡然失序,在江渡尘话音刚落的瞬间,便已骤然俯身攥住了他的前襟,力道之大,甚至教那陈旧布衣发出不堪承受的撕裂声。
他向来沉静无澜的清冷面容,此刻因暴怒与不可置信的恐慌而微微扭曲。
那双湛蓝眼眸深处仿若有风暴在凝聚,俯身逼近着那近在咫尺的老者,声音带有濒临失控的质问寒意。
“昨夜张府医分明言说还有十年!你……”
“裴钰。”
我通晓昨夜张府医所言十年,大抵本就是放下俗务静养的委婉宣言,故而淡淡打断了裴钰几近失控的质问。
裴钰的身形骤然僵住,却并未松开,而是缓缓回首望向我,那双向来沉静无澜的湛蓝眼眸,此刻深处尽是绝望破碎的微光。
我静默望着他,望着那张十七年来,无论面对何种险境都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无比清晰地流露出溢于言表的痛楚,是比昨夜更甚可能会失去我的恐惧。
我神色平静,未曾出言命令,未曾责备,望向他的眸中甚至带有近乎温和的安抚。
眸光流转间,裴钰原本翻涌着惊涛骇浪的风暴,在触及我以后骤然平静下去,被他强行压抑进更深的心底。
但我看得出他在痛,因为我。
他缓缓松开了力道,放开江渡尘后,起身回到我身旁,沉默得已然近乎死寂。
江渡尘依旧跪在地上,面对裴钰方才的失态,却并未惶恐,神色尽是看透世事的凝重与悲悯,不卑不亢地理了理略微凌乱的衣衫,回应沉重而坦诚。
“回摄政王殿下,回裴统领。”
“老朽行医数十载,游历南北,所见疑难杂症无数,此番诊断,绝非妄言恫吓,更非贬低同行。”
“张府医所言十年,许是基于殿下若能自此减免心神损耗之判断。”
“然则……”他低声叹道,“殿下今日脉象,看似因用药而有所平缓,内里却隐有淤塞冲撞加重之势,乃积重难返之兆。”
“倘若殿下不能放下俗务,继续劳心伤神……七年,已是老朽在殿下无法静养的前提下,所能做出最乐观的估量。”
“……但殿下!”
他话锋一转,言语间带有近乎劝诫的恳切,“万事万物,皆有一线生机。”
“倘若殿下能听从医嘱,彻底放下劳神俗务,远离朝堂纷争,寻一清山净水之地安心静养,再辅以老朽独门针药之术,固本培元,徐徐图之……”
“老朽不敢妄言能使殿下心脉痊愈如初,但至少……拼尽老朽毕生所学,为殿下延缓病势的精心调养之下,延寿十数载,保殿下二十年无虞安然度日,老朽……尚有七成把握。”
“殿下……”江渡尘面色凝重地望着我,语重心长地劝道,“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
二十年。
这个数字在寂静的书房里轻轻回荡,与七年相比,它漫长得像是某种奢望,一个触手可及,却又必须用一切去交换的幻梦。
我沉默着。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些,原本明媚的晨曦被阴霾掩去,江南缠绵的秋雨毫无征兆地袭来。
微弱的雷霆沉闷响起,冰凉雨滴敲打窗棂的声音淅淅沥沥,像是天地在为谁而叹息。
远离尘嚣,放下一切。
偷得二十年光阴。
二十年……不问世事的二十年。
这个选项,被江渡尘以一种近乎恳求的姿态,如此清晰而诱惑地摆在我面前。
我可以想象那样的日子。
或许在江南某个温润的水乡,或许在北方某个宁静的山庄。
没有无穷无尽的奏章,没有暗流涌动的廷议,没有边境的烽火狼烟,没有朝堂内外的暗箭。
只有药香与书香,还有裴钰的守护……听起来,似乎是我早已疲惫不堪的灵魂,梦寐以求又不敢奢望的归宿。
倘若想要这一切,只需放下。
放下权柄,放下责任,放下这二十七年来浸入骨髓的一切,便能寄情山水,隐居于世。
不必再理会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不必再权衡天下大势,不必再面对楚沉意那双时而深情时而幽暗的狐狸眼眸,更永生不必再与楚沉意进行那令人身心俱疲的疯狂博弈。
亦……不必再背负着萧氏一门的期望,外祖父与姨母临终前没能亲眼见到我的不甘托付,舅父在纷飞战火中倒下时的未竟遗志……
不必再为大楚殚精竭虑,也不必再做那个被万人敬仰下,或恐惧或依附的摄政王。
只需做傅云朝。
还有二十载……安宁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