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这道有意放轻的温和呼唤,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声音很近,就在面前。
我缓缓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是朦胧而模糊的轮廓,随着意识回笼逐渐清晰起来。
原是李宴殊。
昏黄的烛光在帐内摇曳,勾勒出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此刻正微微前倾,极为专注地垂眸望着我,烛光映照着他清冷的轮廓,无形为他渡上了淡淡的柔和光晕。
那双向来萦绕着忧郁的狭长眼眸,正清晰地倒映出我的身影,深处的忧虑被我醒来的松弛逐渐取代。
我极轻地应了一声,随后就着这个姿势,以手肘撑着床榻欲缓缓起身。
李宴殊适时将软枕垫于我背后,轻扶着我的肩调整着位置,动作青涩却自然。
他的指尖隔着单薄的中衣传来微凉的触感,力道妥帖得恰到好处。
“本王睡了多久?”
我望着坐在榻沿的李宴殊淡淡问道,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与困倦。
此刻卧房内仅有一盏烛火微弱地摇曳着,萦绕在我们之间的玉栀瑶华香青烟缭绕,室内弥漫着久睡过后极为昏沉的气息。
李宴殊正俯身将床案的玉碗执起,垂眸轻舀着滚烫的汤药,如是应道。
“不久。”
他抬眸望向我,药气纠缠着玉栀瑶华的香气,氤氲开来。
“自殿下歇下,约莫一个时辰。”
“此刻……应是酉时三刻。”
……酉时三刻?
我竟睡了这样久。
窗棂隐约透进昏暗微光,绵密秋雨淅沥依旧,却未曾见到睡前守在身旁的沉默身影。
“裴钰呢。”
我察觉到他不在此处,虽然知晓大抵是因李宴殊来此而离去,却仍旧想问他的行踪,故而望着李宴殊随意问道。
李宴殊闻言,执匙搅弄汤药的动作停顿片刻,眼下低垂的长睫光影似乎浓重些许,随后抬眸望向我低声应道。
“回殿下,裴统领约在半个时辰前离府,许是……暗影司有要务处理。”
他神色平和,并无多余揣测。
我微微颔首,未曾追问。
裴钰行事自有其章法,暗影司核心事务也确需他亲自决断。
更何况午后原本就是他平日前往暗影司的时辰,只是今日因我之事而耽误,许是同蒋泊钧案的后续查证有关。
“殿下今日在朝堂……”
李宴殊欲言又止地低声开口,望向我的神色愈发专注,手执玉匙的修长指尖因微微用力而隐约泛白。
“为家父处置蒋泊钧之事,臣……代家父,谢过殿下。”
提及此事,他眼眸深处萦绕的不安似乎愈发真切。
我看得出,李宴殊此刻的谢意之下,蕴藏着极为复杂的愧疚沉重。
蒋泊钧勾结皇城司构陷李韵谦,虽是楚沉意对我施压的棋子,却威胁到了李家的清誉与安危。
今日朝堂上,我以雷霆手段将其罪证公之于众依律严惩,本就是为了反击与为李韵谦洗清污名。
但于他而言……或许会因此而愧疚我与楚沉意斗争至此的源头是自己,甚至牵连到了父亲。
“分内之事。”
我神色缓和了些许,淡淡道。
“蒋泊钧勾结韩崇构陷朝臣,证据确凿,本就按律当惩。”
“本王既掌刑狱督查之权,自当拨乱反正。不必言谢。”
“更何况……”
我望着李宴殊在烛火摇曳下颤动的眸光,神色放软了些许继续安抚道。
“此事本就因本王而起,李尚书为官清正,遭此构陷,实属无妄之灾。”
“你……不必因此而多虑。”
李宴殊沉默片刻,极为动容地定定地望着我,搅弄汤药的动作因此而停滞,苦涩的热气萦绕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似乎无形为他添了几分沉郁。
“即便如此……”
他缓缓垂下眼帘,继续着搅弄汤药的动作,被昏黄烛光笼罩的容颜似乎愈发柔和,言语里尽是不容错辨的动容与诚挚。
“殿下的公正与决断,依旧解了李家危局,免去家父囹圄之忧、声誉之损。”
“此恩,臣与家父,铭记于心。”
李宴殊知晓我不喜过多客套的言辞,故而未曾过多纠结于致谢,而是选择用行动来表达关切。
他以玉匙轻舀起温热的汤药,并未将其直接递至我面前,而是垂眸极轻地吹了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