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你需要什么,兵马,声望,还是……其他。我凌青政,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我微微一怔。从未想过他会说得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
阿政……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话,或许今年朝堂内外不少野心家或麾下党羽都曾暗中揣测或期盼过,但像他这般直言不讳,甚至主动递上投名状的……除了裴钰,绝无仅有。
如今由凌青政如此直白,又如此郑重地说出,与裴钰曾言说的分量截然不同。
他说的助我,是助我什么?
自然是助我真正坐上那把龙椅,助我彻底终结与楚沉意之间这无休止的折磨,助我……去走那条或许更孤寂,却再无掣肘的九五至尊之路。
凌青政出身世家,并非裴钰般只需考虑我一人。
他如今是真的在为我考虑所有的可能,哪怕那意味着背叛凌家世代效忠的皇权,更意味着将他自己也置于助我谋逆篡位的滔天骂名之中。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沉重得教我心底愈发滞涩。
但我并无此意。
我将楚沉意软禁于紫宸殿,并非是为篡位,只是意图劝谏,是无奈之下最后的警告与希望。
那把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龙椅,于我而言,更多是责任与枷锁,并非诱惑。
我望着凌青政许久,终究还是微微摆首道,“阿政,我并无此意。”
我试图解释,但想到楚沉意那双或愠怒不甘,又或许藏着更深伤痛的狐狸眼眸,言语变得愈发苍白无力。
“我将他困于紫宸殿,并非为了那个位置。”
“我只是……希望他能迷途知返。”
“……迷途知返?”
凌青政像是听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话,眉紧紧蹙起,语气陡然转厉。
“阿朝!你向来清醒理智,谋定后动,怎么独独对他,就总是……”
他微顿片刻,望着我难以言喻的复杂眸色,大抵回想起了我与楚沉意这十二年的爱恨纠缠,懂得他在我心中的分量,纵然决裂至此亦心存救赎之意,但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总是心软?”
“阿朝,你还看不清么?”
“他何曾真正顾及过你?这两个月,他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将你往绝路上逼?”
“你如今这般……”
他望着我逐渐沉寂到有些黯淡的眸色,后面更重的话戛然而止。
他知晓,以我的性子,决意好的事情,有些话纵然说出来亦劝说皆无果,他终究是不愿我为难。
“……罢了。”
他无可奈何地低叹一声,俯身将玉碗置于床案,语调有意放得轻松些,眉眼却难掩落寞。
“既然汤药用尽,我便不多打扰了,你好好休息,我也该回府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摇曳下将我全然笼罩,眸色复杂地望着我片刻,声音低沉,带有近乎决绝的意味。
“但阿朝,我只说一句。”
“倘若……倘若真有那一日,我凌青政以及麾下数万大军,定会助你。”
我抬眸望着他,心绪如同窗外纠缠的雨丝纷乱难理,沉默片刻后,最终只化作一句。
“……好。”
“回府路上……小心。”
凌青政默然颔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后便转身走向房门,身影融入深沉的夜色与雨声中,并未回眸。
卧房再度恢复寂静。
玉栀瑶华香依旧萦绕,烛火依旧静静燃烧,窗外的秋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淅淅沥沥,仿若要这样下到地老天荒。
我独自靠在榻上,方才饮下的汤药似乎开始发挥些许温养的作用,但心底那隐约的滞涩与痛楚,却并未减轻。
凌青政最后那番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的支持毋庸置疑,情意深重如山,可正是这份长达十三年的情意与毫无保留的站位,无形教我感到更沉重的负担。
而李宴殊离去时黯淡的眼神,凌青政质问时眼底的伤痛,楚沉意被囚紫宸殿可能有的谋划……还有裴钰书房那句近乎祈求的“愿带王爷远离尘嚣”,江渡尘那句冰冷的七年……
所有的人和事,所有的情感与责任,所有的爱恨与亏欠,如同无数道无形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将我紧紧捆缚在这张病榻之上,捆缚在这摄政王府的方寸之间,捆缚在这看不到出口的权谋迷局与生命倒计时里。
窗外江南深秋的雨,似乎总是这般缠绵不休,仿若要将这世间一切悲欢爱恨,都冲刷成模糊而潮湿的灰暗底色。
我缓缓阖眼,任由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陷入无尽的黑暗。
原本试图以惯有的理智将纷乱思绪剥离,去分析后续的权衡利弊,想要去寻求那惯常能教我心安的解。
可情感却已疲惫到濒临极限,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多重纠葛。
七年……
这个清晰得近乎残酷的时限,如同悬顶利剑,教我所有的谋划与挣扎,都无形蒙上了一层荒诞急迫的阴影。
室内愈发死寂,唯有心底那属于生命流逝的隐痛,在寂静中昭示着存在,一声声,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