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顿片刻,望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庞,却莫名幻视出那五日未见的惑世妖颜,不由得心生烦躁地别开视线。
“派人盯紧紫宸殿,不得错过任何异动。以本王对陛下的了解,兴许……快到他“妥协”的时候了。”
“是,属下知晓。”
裴钰垂眸为我梳理着青丝,颔首沉声应下,指尖动作依旧平稳轻柔。
“殿下。”
不久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后是李宴殊轻叩房门的求见。
“药已温好了,此刻可要用药么?”
裴钰闻言,正俯身为我轻盖被捻的指尖微顿,随后如常地起身侍立于一旁,等待我的吩咐。
我搭上裴钰的掌心坐起身,抬眸望向门落处淡淡应道,“进来罢。”
李宴殊推门而入后,手执萦绕着氤氲热气的玉碗,逐步走至榻前,坐在我身旁垂首轻舀着汤药,细致而熟捻。
“殿下若无旁的吩咐,”裴钰垂首望着我,湛蓝眼眸深处似乎有些黯淡,“臣便告退了。”
见他如此,我唇齿微张,似乎想同他说些什么,却发觉有李宴殊在场多说无益,更不合时宜,故而只微微颔首道。
“去罢,早些歇息。”
“是,臣告退。”
裴钰俯身行礼后便转身离去,未曾多言,但此刻修长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摇曳下,莫名有几分落寞。
“殿下,该用药了。”
李宴殊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打断了我望向门落虚空处的复杂失神。
我回眸望向咫尺间的李宴殊,此刻他正将玉匙中温热的汤药递至我唇边,神色专注而关切。
“嗯。”
我淡淡应道,随后将苦涩含入口中,望着他俯身取来青梅蜜饯将其递至唇边时,回忆起今日的相伴,方才因楚沉意而生的阴沉不由得消散些许。
“李宴殊。” 我忽然唤他。
“臣在。”李宴殊指尖微顿,却并未放下,眸色坚定而温柔。
“今日……”
我望着他在烛光下愈显柔和的容颜,唇间泛起清浅的笑意轻声道。
“……多谢。”
这句多谢,不仅是为他今日的陪伴,亦是为他的理解,为他在傅云霆墓前那一礼,更为……他在银杏树下那句并非独自一人。
李宴殊望着我片刻,那双清冷的狭长眼眸中,倒映着跃动的烛光,亦倒映着此刻我柔和的神情。
他未曾言说此乃臣之本分之类的客套话,只微微弯了弯唇角,那份纯粹欣然的笑意,似乎消散了眉眼间常年萦绕的忧郁。
“能陪殿下散心,是臣之幸。”
他轻声应道,见我将青梅蜜饯含入口中后,指尖微顿片刻,垂眸再度轻舀起汤药,将玉匙缓缓递至我唇边浅笑道。
“殿下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
我微微颔首,张口含住了玉匙中苦涩的汤药,未曾多言。
床帐内依旧萦绕着清雅悠远的玉栀瑶华香,掺杂着草药的清苦气息,烛光映照出我们的身影,昏黄而柔和。
书房内,有堆积如山的奏章未曾批阅,紫宸殿里,还有一场未了的僵局需要面对,江渡尘所言七年之限,依旧如影随形。
但至少,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在经历了山间宁静后,心底那片沉郁的阴霾,似乎有一缕纯粹的微光,如晨曦般无形透入缝隙,给予我些许温暖慰藉。
而这缕微光,与那双萦绕着淡淡忧郁的狭长眼眸,却总能给予妥帖理解与安静陪伴的身影,悄然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