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未曾动怒,亦未曾强求,反而意味不明地勾唇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更像是一种了然到带着玩味的轻嘲。
不知是在嘲讽我,还是在嘲讽自己,亦或……是嘲讽我们之间不断拉扯算计却若即若离的关系。
“孤的摄政王……”他缓缓道,神色恢复了平日惯有的玩味与尽在掌控的慵懒,“还真是,恪守臣子本分。”
楚沉意不再看我,转身执起池壁的琉璃盏,从容不迫地为自己斟了些许蒲桃酒,再度浸泡于汤泉中。
他微微摇晃着杯中绯红的酒液,随后抬首一饮而尽,绯红的艳色自下颌蜿蜒流淌至胸膛,莫名有种颓靡的美感。
“既然如此……” 他抬眸望向我,但此刻已幽深到看不出太多情绪,“那便退下罢。”
我微微一怔。
有些意外他竟然如此轻易地放我离开,没有纠缠,没有进一步的试探与逼迫,这不像他一贯的风格。
但此刻,这不正是我想要的么?
可为什么……
心底在疑虑之余,却莫名萦绕起些许难以言喻的……失落?
罢了,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我平复着凌乱的心绪,维持着表面的疏离低声应道。
“陛下早些歇息。臣,告退。”
言尽于此,我并未过多停留,转身逐步踏出温暖的池水,执起白玉栏杆的衣衫,从容不迫地穿戴整齐走向殿门。
将那片温暖而危险,弥漫着龙涎香与楚沉意气息的氤氲水雾留在了身后。
殿外深秋的寒风骤然袭来,驱散了身上残留的暖意与水汽,似乎教混沌的思绪清醒些许。
裴钰候在远处阴影中,见我出来默然走至面前,为我披上轻薄的氅衣。
“王爷。”
他垂首为我熟捻地系着丝绦,那双湛蓝眼眸欲言又止地望着我,似是想要确认什么。
“撤兵,回府。”
我沉静地望着他,给出了那个答案,只是声音低沉到有些疲惫。
“……是。”
裴钰的指尖微顿片刻,随后如常将其缠绕系好,依礼后退半步低声道。
车驾再次行驶在寂静的宫道上,我静默倚在冰冷的车壁,垂眸望着帷裳外流动的宫墙,心绪却比来时更加复杂纷乱。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胸膛的温度与心脉搏动,唇齿间似乎还弥漫着蒲桃酒的甜涩与他熟悉的气息,而那枚白玉云纹戒的微光,依旧不可避免地深深烙在心底。
楚沉意最后望向我那幽深的眼神,意味不明的轻嘲低笑,还有那句“再信孤一次”……似乎反复在眼前恍惚着不断回放。
他变了么?还是演技愈发精湛?今夜的温柔与退让,是真心悔悟,还是更高明的以退为进?
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或许,我永远也无法真正洞悉那只狐狸难以捉摸又变幻莫测的思绪。
我知晓他大抵依旧在算计,知晓他所谓的“改变”或许只是权宜之计,更知晓我们之间的裂痕早已深如鸿沟,难以真正弥合。
可是……
心底深处某个角落,那个属于莲花池畔少年的角落,那个曾真切为枫林论道与紫宸殿定情而心动的角落,依旧无法在理智的压抑下彻底冰冷。
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亦是最后一次,纵容自己踏入他操纵的棋局,最后一次,相信那近乎是奢望的渺茫转机。
为了这摇摇欲坠的朝局,为了那些追随我的人,也为了……心底深处或许早就不该存在,已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念想。
纵然前路可能依旧是失望与伤害,纵然理智早已嘲讽我千万遍,但有些纠缠与孽缘,或许注定无法彻底斩断。
就像这江南秋夜的寒,与汤泉宫中的暖,反复交替,永无止境。
我回眸望向紫宸殿的方向,亮如白昼的灯火在寒夜中明明灭灭,如同遥远而看不透的谜。
罢了。
前路如何,且行……且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