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般被他半是引导,半是不容拒绝地拉着手腕,一路引着我踏入了与御书房相连的偏殿。
那满室暖融的龙涎香气与早膳的温热鲜香便扑面而来,形成某种带着生活气息的私密奢靡氛围。
深秋晨曦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投下疏淡的格影,也映照出桌案上琳琅满目的早膳。
落座后,我不由得微怔。
金齑玉脍的莹白蟹肉细腻铺陈,砚池听月的墨色酱汁旁是剔透的虾仁,芙蓉玉蟹的蟹粉如云堆叠……还有正中那一道,以鲜橙为盅,清蒸蟹肉为馅,金黄橙皮点缀的清蟹酿橙。
今日早膳的大半菜肴,竟都与虾蟹相关。
蟹的鲜甜与橙的清香隐约袭来,与馥郁的龙涎香交织着,在暖意融融的偏殿内,似乎无形侵扰了我本该清明的心神。
江南十二月中旬,虽已深秋近冬,但宫廷自有渠道获取上好的太湖鲜活虾蟹,这不足为奇。
但天子早膳自有严苛规制,尤为讲究祥瑞寓意与均衡搭配,虾蟹性寒,纵是时令珍馐,也绝无道理在早膳中占据如此显赫比重。
显而易见,是楚沉意安排的。
他知道,他记得。
即便是在这两月历经决裂猜忌与兵谏软禁的风暴,在昨夜汤泉宫那真假难辨的求和以后,他依旧记得这些关于我口味的细致偏好。
心湖漾开复杂难言的层层涟漪,恍惚间片刻的动容悄然滋生,但紧随其后的,是理智回笼的审视与茫然。
如此细致的准备,绝非临时起意,只怕是昨夜我从汤泉宫离去不久,便已吩咐下去了。
这份记得与用心的怀柔,比这两月每次的冰冷对峙更教我难以招架。
因为它模糊了边界,教我分不清那双看似温柔的狐狸眼眸深处,究竟有几分是情人间的真情流露,又有几分是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理智的本能教我想要拆解这温柔表象下的逻辑与动机,试图推演出这真假参半的迷雾真相。
可越是分析,越觉得这温情本身也如同这龙涎香,浓郁甜腻,却难以分辨其中纯粹的温情究竟占比多少。
或许,连楚沉意自己,在这经年累月的权谋浸染与爱恨纠缠中,也无法全然厘清何时是真心想对我好,又何时是在运用他掌控人心的天赋本能。
正思虑间,一双玉箸将清蟹酿橙正中央的蟹肉,轻置于我面前的白玉碟中。
“沉渊。”
楚沉意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比方才邀我共用早膳时的温柔更甚。
“这道清蟹酿橙不错,孤记得……你向来喜爱。”
我缓缓抬眸,隔着眼前微微摇晃的旒珠望向楚沉意,才忽然发觉,不知何时,殿内侍立的宫人已尽数悄然退去,诺大的偏殿此刻只余我们二人。
如同……如同过去两年里,无数个柔情缱绻的清晨夜晚。
我们曾在这处偏殿缠绵悱恻,曾在这张桌案上共同用膳,他就会像此刻一样,自然而亲昵地为我布菜,彼此偶尔说些闲话。
此刻,他亦专注望着我。
十二旒冕冠珠玉微晃,隐约露出那双惯会惑人的狐狸眼眸,眼底深处竟漾着近乎纯粹的温柔。
似乎能融化深秋的寒霜,也似乎……这两月以来的决裂争执,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以及昨夜汤泉宫真假难辨的求和,都只是迷离的梦魇,那些痛楚从未真正发生过。
许是这眼神太具迷惑性,也许是这情景太过熟悉,我竟有刹那微怔,仿若踏入了某种时光倒流的陷阱,莫名教指尖下意识蜷缩着难以回过神来。
我不着痕迹地避开他太过专注的视线,垂眸望向碟中那色泽诱人的雪白蟹肉,神色不显地淡淡应道。
“多谢陛下。”
并未拒绝,也并未更多回应。
楚沉意似乎并不在意我的疏离,唇角勾起极为浅淡的笑意,自然地收回手开始用膳。
龙涎香的气息在温暖殿内无声弥漫,竟将这顿早膳衬出几分难得的宁静与平和。
他用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为我布菜,动作熟稔而自然,如同从前无数个日夜,每道菜都恰到好处地夹取最精华的部分,放进我的碟中。
此刻他又盛了半碗云梦初羹,轻轻推到我手边,色泽清透,散发着清甜的米香与淡淡的药草气息,最是滋补温润。
我并未拒绝,在这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里,拒绝反而显得刻意,倒不如坦然接受,温热的粥米滑入喉中,倒也带来些许熨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