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沉意逐步引着我,走向了记忆深处某个熟悉的方位,当那片萧瑟的莲花池映入眼帘时,心绪不由得恍惚片刻。
他在池畔驻足,我亦随之停下。
曾经接天莲叶与映日荷花的盛景早已无踪,只余满池泛着幽冷寒光的静水,与那些枯折的荷梗在秋风中不甘地寂寥摇曳。
池水倒映着高远的秋空与凋零树木,显得愈发空旷寂寥。
记忆如同决堤潮水,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十五岁,江南盛夏。
在此初遇那个不知身份神秘少年,含笑邀我泛舟,那时的他还尚未被权谋浸透,带着几分锐利而自负的少年意气,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眸仿若魅惑天成,就那般措不及防地闯入我的世界。
行舟微晃,莲香清浅。
言谈间是彼此年少纯粹而随意的松弛,是这些年再未有过无需思虑政治与猜忌的赤诚,那是缘份使然下产生的某种微妙吸引,似乎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而我那时的未曾拒绝,或许就已阴差阳错地种下了孽缘的因。
两年前,定情不久的深秋,也是在这里。
我在诏狱亲手送走了傅昱衡,心底是弑父过后近乎空茫的沉重,走出那阴森之地,得知他邀我再来此处,等在这里。
再度泛舟,水波依旧。
十年过去,心境已沧海桑田。
他俯身吻我,情话呢喃,抵死缠绵间的诺言犹在耳畔,炽热得几近要烫伤彼此的灵魂,试图用迷离的情欲填满我心底因弑父而生的寒意与空洞。
那个吻炽热而缱绻,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抚慰,曾一度教我以为,或许这条黑暗之路,有人同行,便不至于冻毙于风雪。
还有……两月前,归京晚宴前夕。
因楚辞修那句童言无忌的“太子哥哥”,那些关于传承的无解隔阂教我的心绪莫名低沉,我转身离去,他随我而来哄我至此,也是在这里。
他在耳畔温柔哄我,因我的细微疏离而心生不安,那时真挚的温情与行宫生辰那夜拒绝立后的断言,曾教我动容相信,有些东西,或许可以超越身份与礼法。
如今,我们依旧站在这里。
这些年不可挽回地看着时间把年少鲜活的记忆变成枯荷,把最滚烫的誓言冻结成寒潭,但我们还站在这里,并肩而立,如同某种被命运捆绑的讽刺永恒。
秋光依旧,池水依旧,人也依旧,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那场不得已的兵谏,紫宸殿的软禁,心头血的暗伤,朝堂上步步紧逼的相互杀伐……层层累积的猜忌算计与无法弥合的伤害分歧,如同无形的屏障,不可挽回地横亘在我们之间。
如今看似近在咫尺,彼此触手可及,衣袍甚至偶尔因微风轻触分离,实则却隔着万水千山与无法消弭的猜疑。
水月空舟,物是人非。
池水寒彻,枯荷如骨。
十二年前的莲香已成灰烬,此刻唯有残梗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那是……旧梦碎裂的声响。
我垂眸望向那系着空舟的旧码头,或许当年那叶载着不知名少年的行舟早已朽坏,曾经的舟影已沉,如今漂在水面的,不过是权力博弈投下的虚幻倒影。
“沉渊。”
楚沉意忽然开口,打破了这漫长的沉默,也打断了我纷乱的回忆思绪,他的声音带着极为罕见近乎回忆的悠远。
“孤忽然想起……十二年前,我们初次在此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