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情感回避的惯性,似乎自幼便刻入了我的本能。
在傅云霆构陷我的那一夜,我跪在冰冷的祠堂面前,便已决绝选择将所有的背叛与伤害,连同内心的情感自此深埋。
爱,会是我的弱点。
故而在多年以后,面对楚沉意那般偏执到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我的第一反应,依旧是逃。
我可以冰冷地与他政治博弈,可以因拆解他的谋划彻夜未眠,甚至可以面对他似是而非的暧昧撩拨,不动声色地滴水不漏。
但那些都是从前,是我未曾爱上他,亦或未曾察觉到早已爱上他的从前。
而这份过于浓烈,已然炽热到教人窒息的爱,早已隐约戳中了我内心深处或许无比渴求,却又同时感到无比恐惧的真实部分。
爱恨同源。
我既因那份爱的绝对占有而感到被坚定选择的动容,又会因那已然灼伤彼此的掌控欲而本能般时常感到不安。
偶尔想要逃离,想要为彼此,亦或为自己保留可供理智喘息的距离。
此刻我望着这双近在迟尺的狐狸眼眸,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不由得近乎失神地反问自己。
我……真的讨厌他么?
讨厌这份沉重又滚烫,却也带着无数伤害与吸引的爱意么?
扪心自问,我无法欺骗自己。
此刻我感受着他指尖停留在眼下的温度,感受着那枚玉戒冰凉的边缘,也感受着心底那片冰层因他而产生的裂痕与动荡。
我爱他。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残酷地浮现出来。
是的,我爱楚沉意。
爱那个在莲花池畔与我泛舟论道的少年,爱那个在朝堂上与我对峙博弈的对手,爱那个在生死关头将我护在怀里的帝王,也爱眼前这个柔情凝视着我的楚沉意。
这份爱或许同样偏执,同样和他对我般掺杂着恨意不甘与无可奈何,但它真实存在,根植于彼此的血脉,缠绕于不灭的灵魂。
我不可避免地在黑暗博弈中被他与我相似的灵魂吸引,亦不得不承认楚沉意是我最真实欲望的理性确认。
我对他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所有爱恨情仇,不知何时成为了存在性的病态依赖与执念。
楚沉意……并非是我的爱人亦或仇人那么简单,他是我存在于世的意义证明,更是我无法抹杀的一部分。
只是我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无法逾越的东西。
或许是生来的政治对立使然,或许是如今帝王与权臣的身份,注定教我们无法建立稳定平等,又充满信任的健康亲密关系。
猜忌如同附骨之疽,权力博弈永无休止,每次靠近都可能伴随着下次更甚以往的痛楚与伤害。
就像此刻,我能感到他真心的爱意与挽留,却也能无力地清晰看到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深渊。
楚沉意的指尖仍在那枚浅痣上流连,无名指那枚温润的白玉云纹戒,亦随着他轻柔摩挲的动作带来微凉的温润触感,如同最锋利的刀,往往裹着最绵软的绸。
“沉渊。”
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我内心的挣扎,声音里带着近乎示弱的低哑。
“孤见你清减以后,那份疼惜是真的。”
言及此处,那双望向我的狐狸眼眸,盛满了溢于言表的真挚与疼惜。
“与朝堂无关,与算计无关。”
“孤……不愿再见你为任何人、任何事,再伤到自己分毫。”
他指尖微顿,语气陡然变得强势,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霸道,却又奇异地混合着更深的心疼。
“哪怕那个人是孤……”
“孤也不许。”
望着那近在咫尺的惑世妖颜,望着那双摄魂夺魄的狐狸眼眸,我的喉咙莫名发紧,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似乎忘了应该抗拒这过分的亲密,也忘了该如何回应这炽烈又霸道的宣言。
“沉渊。”
他的声音再度软了下来,连同指尖缱倦的动作都带着温柔的诱哄意味。
“等除夕过后,再陪孤去一次雍州罢。”
雍州……十月那幻梦般美好的温情回忆浮上心头。
没有奏章,没有朝会,没有阴谋与算计,只有人间烟火的气息,随性悠闲的陌巷漫步,以及如同寻常爱侣般的楚沉意与自己。
“就我们……两个人。”
他轻声强调着,但抚在我侧颜的力道却不由得加重些许,带有某种不容挣脱的禁锢意味。
“像十月那样。”
“一起看人间烟火,一起穿街越巷,没有永远批不完的奏章,没有勾心斗角的朝会,没有那些需要权衡防备的……旁人。”
他轻轻叹息,望向我的眸色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孤有时觉得,只有在那样的时候,你才是完全放松的。”
“这双眼睛里,没有那些沉重到……让孤心疼的东西。”
“孤……”
他微顿片刻,微微勾起唇角,却并未有惯常的戏谑玩味,那温柔的笑颜在秋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想再看看那样的你。”
此刻秋光正好,明媚而澄澈地笼罩在我们之间,如同给他周身镀上了虚幻柔和的光晕。
而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眸,在这片光晕与秋日特有的清朗苍穹映衬下,显得愈发深邃惑人。
深处萦绕的柔情与期待,似乎已然化作引人沉沦的漩涡。
将我吞噬困缚,溺毙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