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转身的刹那,楚沉意似乎抬起手想抓住什么。
或许是我,也或许只是冰冷的朝服衣袖,但终究……什么都未曾抓住。
心绪依旧刺痛,却未曾回首。
离去的路上,眼前的旒珠因步履仓促而摇晃碰撞,不可避免地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明媚的秋日映照出刺目的微光,不断扰乱着视线,也似乎在扰乱着本就混沌的心绪。
我微微眯起眼眸,试图避开着教人烦躁的微光,也试图压抑心脉紊乱许久的隐痛,无形加快了离宫的步履。
将那片莲花池畔与那个身影,以及那教我心神全乱的温柔话语,暂且抛在身后。
冷冽的秋风卷着落叶,似乎也在背后在追逐着我,寒意侵衣。
而玉珠碰撞声亦追着脚步,如同彼此十二年来所有的未尽之语,最终都留在了离去的路上。
入夜后,亥时的更声穿透王府寂静的庭院悠远传来,似是某种提醒,又似是无关紧要的余音。
白日积压的政务早已在书房处理完毕,烛火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散落的奏章映照得影影绰绰。
此刻,只有我一人,独自面对着满室烛火与难以理清的思绪。
楚沉意……
这个名字,连同今日莲花池畔那双映着残荷与秋水的狐狸眼眸,那份几近将人溺毙的柔情,那些关于旧日与未来的话语,以及最后那句带有疼惜意味的叹息,都如同投入心湖的乱石,激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孤……想再看看那样的你。”
那温柔的语调,那专注的神情,甚至因我退半步而近乎破碎的黯淡微光……都与我记忆中那些未曾被权谋侵染的温情画面不断重叠交错。
可那些同样真实的算计与伤害,亦在反复提醒我。
这或许不过是帝王心术,是软禁初解后的怀柔,是为稳住局势,是韬光养晦的深情伪装。
他的温柔向来真假参半,如同淬了蜜糖的毒刃,妄图得到最初的甜,便要承受后来蚀骨的痛。
可心底某个角落,那个被理智层层冰封,却始终无法彻底死寂的角落,依旧因他今日难得流露的真情而泛起难以平息的涟漪。
对于楚沉意,我不是不爱。
但正因还爱,才更觉棘手。
十二年纠缠,从不知身份的知己,到知晓身份后的对立恨意,再到生死关头无法割舍的羁绊,直至如今这互相伤害又无法分离的共生……
“爱”这个字太单薄,承载不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那是一种更为深沉,也更偏执的情感,早已刻入灵魂骨血,成为彼此存在的一部分。
难题在于,往后该如何相处。
继续针锋相对,直至一方彻底倾覆?还是尝试某种双方都难以把控的脆弱平衡?
今日朝会暗涌下的平和,他那句意味深长的平局,以及那双狐狸眼眸深处埋藏在爱意下偏执黑暗的占有欲……似乎都无形证明那不可能。
我和楚沉意,都向来不是会真正认输的人。
那么……接受他的求和?
像他描绘的那样,忘记前尘,共去雍州重温旧梦?
他会因此而收敛么?
理智在心底冷笑。
上月李宴殊的险些丧命,裴钰的血洗皇城司,朝堂的反复构陷与反制,七日的兵谏软禁……这些血色浸染的现实,岂能如此轻易抹平?
他生性多疑的本性,又岂会因我而全然改变?
如果轻易接受了他的求和,是否会因此而助长他本就偏执的占有欲,以及陷入更为复杂的博弈还尚未可知。
而以退为进,又向来是楚沉意善于掌控节奏的帝王心术。
或许连他自己都已分不清,这求和中有多少是算计,又多少……是不愿承认的真心。
难题。经典涉及复杂情感与多变人性的难题。
理智的本能教我试图分析变量,推导最优解,可这份关键情感存在的本身就充满矛盾,而最优的定义在涉及楚沉意时,似乎永远模糊不清。
思绪如同困兽,在迷雾中反复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恰逢此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如同碎玉投入深潭,无形打破了满室的混沌思绪。
“王爷。”
原是裴钰。
是了,这个时辰……
他该从暗影司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