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裴钰见我近日疲倦,故而教江渡尘更替了药浴的方子,倒也的确更有安神定志之效。
我靠在桶壁上缓缓阖眼,任由裴钰为我擦拭着手臂。
浴室内就此陷入默契松弛的静谧,这种无需言语的陪伴,在纷乱整日的复杂心绪中,难得而珍贵。
许久,我略显疲倦地睁开双眸,望着裴钰近在咫尺的清冷侧颜,片刻后终究还是开了口。
有些话,或许只能对他说。
“裴钰。”我忽然开口,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指尖动作微顿,垂眸望向我的神色如常,依旧是独处时的温柔。
“属下在。”
水汽氤氲的眸光流转间,我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该怎么说?
说楚沉意今日似乎流露出近乎纯粹的真心?说我在那刹那竟然可耻地因他心软,甚至思虑整日那荒谬的雍州之约?
我望着裴钰专注等待的神色沉默片刻,最终只含糊道。
“陛下今日……似乎不太一样。”
很隐晦的言辞,但他懂。
裴钰亦沉默片刻,垂眸继续着指尖的动作,轻柔擦拭过手臂上因征战而留下的陈年疤痕,声音平静无波,却切中要害般直指核心。
“陛下软禁方解,王爷威势正盛,自然懂得为君之道。”
他说的是为君之道。
这话我自然也反复推演过。
示弱怀柔,以退为进,本就是帝王制衡权臣,借以收复势力的常用手段,楚沉意的确精通此道。
或许近日种种,不过是他权衡利弊后择选最有效的策略,毕竟两败俱伤,于公于私都并非最优解。
理智上,我完全认同裴钰的分析。
可……心底那片不愿承认的角落,却莫名想起莲花池畔凝视我的那双狐狸眼眸,那里面除了算计,似乎还有别的,是更柔软也更危险的东西。
那是属于楚沉意本身,而非帝王面具的情感。
我沉默了,或许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我无法完全用帝王心术来概括今日的一切。
裴钰察觉到我复杂纠结的心绪,却未曾多言,只将动作放缓了些,仿若在进行无声的安抚。
片刻后,沐浴完毕。
他见我垂眸失神望着水面漂浮草药的模样,沉默走至身后,抬手轻抚上头颅两侧因思虑过度而隐隐发痛的经穴。
力道沉稳地揉摁着,这是彼此无需言语的默契,他知晓我何时需要这种无声的陪伴与疏导。
我顺势向后靠在他身上,缓缓阖上双眸,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里,将自己全然交付于这熟悉的触感与节奏。
紧绷的心神在他的按压逐渐松弛,纷乱的思绪似乎也被这熟悉的气息萦绕而暂且驱散。
这一刻,我不再是摄政王,他也不再是暗影司统领。
我们只是两个相伴了十七年的人,在氤氲的药香与水汽中,共享一片短暂而宁静的喘息之地。
不去想朝堂纷争,不去想爱恨纠葛,不去想还剩几年的寿命,也不去分辨楚沉意的真心假意。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王爷。”
门外传来下人小心翼翼的通传声,恭敬中带着几分急促。
“陛下身边的周总管来了,此刻正在院中候着。”
裴钰指尖的动作微顿片刻,旋即恢复如常,我亦有些意外地睁开眼眸思虑起来。
周禄?这个时辰?
或许……是白日御花园的言语未尽,故而此刻要传我入宫?
想及此处,原本松弛的心绪再度复杂起来,萦绕起些许抗拒的烦乱。
白日那番谈话我尚未理清,倘若楚沉意提出更甚的追问或施压,我又该如何应对?
罢了,且行且看罢。
“本王知晓了。”
我对着门外淡淡回应,随后抬首望向他继续道。
“裴钰,给本王更衣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