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随性落子,不着边际。”
“实则……”
我低声点拨着,以指尖落向棋盘天元附近那枚看似孤立无援,却无形教白棋如鲠在喉的黑子。
抬首迎上他带着恍然与专注的眼眸,继续解析道。
“处处伏笔,暗藏杀机,你需留意,这些散子之间的呼应。”
我沿着棋枰上虚划,连接起几处看似分散的黑棋,最终停在了一处李宴殊早先觉得可以放心占据,此刻却因那手引征而变得微妙的位置。
“以及……”
“弃子之后,真正的图谋所在。”
李宴殊目光随着我的指尖移动,眼中迷雾逐渐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明悟与警惕。
他抬眸望向我,神色专注。
“殿下教诲,臣……谨记。”
对弈在愈发凝重的气氛中继续。
他最终选择了更为稳妥,却也略显保守的应对,未曾冒进,却也未曾落入明显的陷阱。
很好,很李宴殊。
在不明对方全部意图时,先求不败,再图胜机。
这对于一个年轻将领,一个需要在复杂朝局中立足的臣子而言,是明智的。
但真正的博弈,往往不给你先求不败的机会,而恰恰楚沉意的落子,本身就是逼着你必须在冒险和承受更大损失之间做出极为艰难的选择。
棋局在漫长的思虑与无声交锋中,一步步走向终点。
黑白纠缠,劫争复劫争,每次落子都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
我毫不留情地模拟着楚沉意那不惜代价也要掌控全局的棋风,将棋局推向更为复杂混乱,也更为考验心神坚韧程度的境地,调动所有潜伏的力量,开始进行最后的绞杀。
李宴殊在多层次的全方位压迫下,仍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以精巧的转换抵抗,展现了他精湛的棋艺与韧性。
他并未放弃任何可能翻盘的机会,纵然在终局将尽的左支右绌间,依旧竭力抵挡。
时间在沉默的厮杀中悄然流逝,窗棂外夜幕已然彻底降临,秋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缝隙传来的寒意似乎也更浓重了些。
最终,在我落下最后一子,以楚沉意那种惯有不惜自身代价也要摧毁对手抵抗意志的方式,彻底扼杀了白棋大龙最后做活的希望时,棋局胜负已定。
黑胜。
而且是以一种两败俱伤到近乎残酷的惨烈方式获胜。
我静默望着棋盘上白棋支离破碎的阵地,心绪却并无半分得胜过后的松弛,反而愈发沉重,复杂难言。
黑棋胜了,以模拟楚沉意风格的方式。这证明,仅以我对楚沉意棋路的理解和模拟,便能在棋局上压制住全力以赴的李宴殊。
那么,真正的楚沉意呢?
那个城府高深,手段狠戾,能带着玩味笑意落下步步杀机,在我身死后定然无所顾忌的帝王,当他将李宴殊视为棋盘上的对手时,又会是怎样的局面?
李宴殊的棋艺毋庸置疑。
他沉稳机敏,心神坚韧,面临危局仍旧应对得体。
但他缺少的,是楚沉意那种在权力巅峰浸淫多年,从无数阴谋诡计与生死搏杀中淬炼出近乎本能的诡诈与狠绝。
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惜将整个棋局搅得天翻地覆,哪怕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的魄力与疯狂。
他的棋路,正如同他这个人的理想主义底色,清流世家出身的文人风骨。
这些赋予了他清正坚韧,并且富有同理心的难得品性,却也教他清正有余,而奇诡不足。
他善于构筑维持,并在规则内寻求最优解,却缺乏那种打破常规,于绝境中得以开辟新局的破局之锋锐。
如今我尚在。
我可以在御书房替他接下那盘威压的棋局,可以在朝堂上为他挡去明枪暗箭,可以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将最危险对手的思维模式剖开在他面前,提醒他警惕那些棋盘之外的落子与杀机。
可是,七年之后呢?
倘若……倘若七年之期真的到来,在我身死魂消那日,李宴殊正是前途无限的三十岁。
届时,他将独自面对那个心思深沉莫测,且本对他本就心怀恶意的帝王。
他那略显理想主义的文人风骨,那份清正有余而权变稍欠的性情,又能在楚沉意无情的审视猜忌与算计下,保全多久?
他那双此刻清澈专注,带着淡淡忧郁却也偶尔有光的狭长眼眸,又会在历经多少风雨与失望后,变得破碎黯淡或无情冷漠?
李宴殊……他才二十三岁。
想及此处,我不由得心绪复杂地缓缓抬眸,望向棋盘对案的李宴殊。
他亦看出了胜负已定,轻轻放下了许久未曾落下的白子,却并无失败的不甘沮丧,反而是沉浸激烈对抗后的直面差距的清醒,以及更为深沉的思索。
烛光在他清冷的容颜上跳跃,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那双总是盛着心事的眼眸此刻低垂,长睫掩去了所有心绪。
“臣棋艺不精。”
他微微垂首,声音平静,却难掩经我悉心引导却依旧落败的黯然。
“让殿下见笑了。”
“棋局而已,不必挂怀。”
我微微摆首,目光依旧落在两败俱伤的惨烈棋盘上,黑白纵横交错,如同命运难解的纹路。
“你的应对,已属上乘。”
“布局稳健,官子细腻。”
“只是……”
我执起身旁那已微凉的茶轻抿一口,任由微涩的阳羡雪芽在唇齿间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