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君臣礼制,帝王未醒,我理应转身离去,回府等待传召。
可……心底深处那对他萦绕不散的忧虑与关切,如同疯长的毒藤无形将我缠绕,甚至逐渐覆盖住了清明的理智,不见天日。
罢了。
权当……以故人的身份,去探望他是否安好,仅此而已。
“……本王知晓了,”我淡淡道,“你且带人退下罢。”
王忠如蒙大赦,连忙低声应下后,便挥手带着其他内侍悄无声息地退至廊下阴影处,将这片寂静的区域彻底留给了我。
犹豫片刻后,理智残存的告诫终究未能抵过那愈发浓烈的忧虑,缓缓抬手推开了眼前这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光线昏沉,烛火早已燃尽。
龙涎香的气息比方才门外感知到的更为沉厚馥郁,与尚未散尽的淡淡酒气纠缠在一起,形成某种慵懒颓靡的氛围。
这里的一切都太过熟悉。
温香暖意的气息无声将我萦绕,汤泉池水残余的氤氲水汽,仿若带着曾经的情欲旖旎记忆似有若无地袭来,逐渐侵蚀着我的神智。
我逐步绕过那座描绘着蓬莱仙境的紫檀屏风,悄无声息地走向内室深处,走向那曾承载过无数缠绵与温存的龙榻。
楚沉意……就在那里。
隔着眼前微微摇晃的旒珠,我终于再度见到了那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他此刻正侧卧在榻上,锦被只盖到腰际,未着寝衣,肌理分明的肩背裸露在温热的气息里,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泛着玉质般的冷白,与玄色锦被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墨发略显凌乱地随意散落着,将那近乎妖孽的容颜半遮半掩,朦胧而神秘。
我不由得脚步微顿。
理智告诉我,既然楚沉意未醒,且已确认过他尚安好,便不应在此处过多滞留,这道理再清晰不过。
可此刻我隔着逐渐无澜的旒珠,静默望着不远处那张沉睡的容颜许久,喉咙滚动着愈发滞涩,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引诱蛊惑般,鬼使神差地逐步走至床榻旁,缓缓垂眸望去。
那张足矣蛊惑人心的妖孽容颜,此刻褪去了平日的所有凌厉与算计,面色因宿醉而有些苍白,青丝半掩间流露出近乎憔悴的美感。
而那双或深情或戏谑,惯会在波光流转间,将所有心绪隐匿在玩味之下搅动风云的狐狸眼眸,正安静沉睡着。
连同那张惯会以花言巧语对我言说真情假意的薄唇,亦随着起伏的呼息被几缕青丝似有若无地拂过,微蹙的眉心似乎昭示着睡梦中也并不安稳。
见他如此,心底原本因他宿醉怠朝如此任性妄为的无奈,以及隐约对他身子的忧虑,此刻竟如同春日残雪,在见到这般安静到近乎脆弱的睡颜以后,悄然消融于无形,逐渐不可抑制地化作难以言喻的怜惜。
这样的楚沉意……极少。
纵然这两年里,我们有过许多同榻而眠的日日夜夜,但楚沉意似乎总比我醒得更早些。
偶有我因思绪或梦魇先一步苏醒,哪怕仅有极细微的动作,他也会带着些许迷蒙随之醒来,不由分说地下意识将我揽在怀里,仿若从未真正陷入沉睡。
像此刻这般,因宿醉而沉沉睡去,连我走到近前都毫无所觉的模样,在记忆中似乎从未有过。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竟教他借酒消愁至此?
还是,有什么旁的原因?
纷杂的思绪间,忽然有一个念头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