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性峻烈,如烈火烹油,确可暂稳形神,令殿下明日如常理事,甚至精神更显矍铄。”
“然,此乃透支之法。”
“心脉之亏空,将因此愈甚,若他日再逢剧变,恐有……骤溃之险。”
“万望殿下,慎之又慎。”
我静默望着墨迹未干的药方,字迹苍劲工整,却透着沉郁之气,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药材名,此刻如同一道道无声的判词。
片刻后,我将药方轻置于桌案上,低声道,“为本王施针罢。”
“是。”江渡尘不再多言,收起沉重神色,恢复了医者的专注。
我起身步向内室,裴钰无声为我褪去层层衣衫,解开腰间的系带,指尖不经意掠过心口那道依旧醒目的疤痕。
那道疤痕如同一道永恒的烙印,替我铭记着那个疯狂的夜晚。
裴钰侍奉我躺下后,江渡尘已净手准备妥当,手持细长的银针走到榻边,神色肃穆。
“殿下,得罪了。”
“无碍,开始罢。”我低声道。
第一针落下,位置在心脉左侧,不同于刀剑外伤的撕裂痛楚,而是尖锐的刺痛。
那根细针仿若直接探入了疲惫不堪的心脉深处,强行搅动梳理着那些紊乱的气息。
剧痛不由得教我呼息停滞了刹那,我望着榻顶的繁复云纹,蹙眉放松着身体,任由那陌生的痛楚在穴位处弥漫渗透。
第二针落下,位置在心脉右侧。
痛楚似乎愈发强烈,下意识侧首望去,眸色因痛楚而有些涣散,模糊的世界里,唯有那双湛蓝眼眸是如此清晰,深处那份疼惜几近要烙入眼底。
满室寂静的眸光流转间,我们都未曾言语。
十七年相伴,他懂我此刻的坚持与不得已,我懂他的担忧与无力,但偏偏是这份无奈的默契,沉重得教人窒息。
那一瞬间,仿若永恒。
待到江渡尘再次落针,新的痛楚再度袭来,我才回过神般缓缓阖眼,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里,凝神抵抗那阵阵尖锐的刺激。
过程因痛楚而显得无比漫长。
当最后一枚银针被轻轻捻动着取出时,我的额间早已冷汗遍布,唇齿间尽是被咬破的血腥气。
“殿下,施针已结束。”
江渡尘收好银针,起身行礼。
“请务必静卧至少半个时辰,勿受风寒。”
施针过后,心底深处紊乱的隐痛的确因此而减轻些许,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深沉的虚弱与疲惫,仿若不止梳理了气血,也抽走了部分支撑自身的气力。
我略微虚弱地微微颔首,声音更显低哑,“有劳江郎中。”
“殿下言重,此乃老朽本分。”
“还望殿下……千万珍重,务必好生休养,老朽告退。”
见他转身欲走,我忽然想起祭江大典在即,京都局势微妙,楚沉意态度不明,西蜀事悬,接下来几日恐多事之秋,难有宁日……王府里,需留他在此,以应对不时之需。
“江郎中。”我唤住他。
江渡尘脚步微顿,回身垂首道。
“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近日朝中事务繁杂,”我平复着痛楚余韵的呼息,望着他缓缓道,“本王心脉之症,亦需随时看顾。”
“可否请江郎中,在王府暂且住下几日?”
江渡尘闻言,眸中掠过讶异与些许纠结的惶恐。
“这……”
“殿下,老朽不过一介草民,在王府留宿,恐于礼不合,如何敢……”
我微微摆首,打断了他的谦辞。
“江郎中无需妄自菲薄,你的医术与为人,本王信得过。”
“留你在府,本王方能安心。”
“万事……自有裴钰安排妥当,江郎中不必顾虑其他,安心住下便是。”
话已至此,江渡尘知晓这并非商议,而是决定。
他沉默片刻后,终是俯身深深行礼,声音带着复杂的沉重。
“是,老朽得殿下信重,定当尽心竭力。”
待到江渡尘退下后,室内再度只余我与裴钰二人。
他默然坐在榻沿,执起锦帕为我擦拭着额间的冷汗,随后将中衣重新系好,动作轻柔而细致,仿若想通过这专注的照料,为我无声驱散几分病痛的阴影。
我静默望着他许久,感受着他身上隐约传来的冷冽雪松气息,就在他俯身为我覆上锦被时,我终是轻声唤道。
“裴钰。”
他指尖的动作微顿片刻,随后抬眸望向我,声音低沉而温柔。
“属下在。”
“半个时辰后,唤本王起身。”
我望着那双近在迟尺的湛蓝眼眸,疲倦虚弱地轻声道。
“今日的奏章……还未曾批阅。”
裴钰身形僵持在原处,长眉微蹙地沉默了片刻,随后压抑着溢于言表的忧虑,克制地低声劝道。
“王爷刚施过针,需好生歇息。”
“奏章,属下或可助王爷……”
“不可。”
我微微摆首,极力维持着意识的清明,抵抗虚弱所带来的困倦,神色依旧平静,言语却不容置疑。
“祭江大典在即,各部呈报须由本王亲自定夺。”
“况且……”
我微顿片刻,想起西蜀联姻国书刚至,楚沉意醒转过后,极有可能会传召我入宫商议,我必须在此之前,尽可能掌握更多的详情与筹码。
“陛下午后,或许会传召入宫,商议西蜀政事。”
想起楚沉意,心底深处那暂且被压制的紊乱,仿若又隐有些许隐痛的迹象。
裴钰再次沉默,近在咫尺的眸光流转间,似乎有太多只有彼此才懂的万语千言。
良久,他终是微不可闻地低叹一声,垂下眼帘将锦被的最后一丝褶皱抚平,沉声应道。
“属下……知晓了。”
望向我的那双湛蓝眼眸深处忧虑依旧,此刻却沉淀出某种更为深沉的守护与专注。
“王爷安心睡罢。”
“属下……会在此守着。”
这句极为简单的言语,却如同清晰而郑重的承诺,带来教人心安的力量。
“好。”
我轻声应道,最后强撑的意志,终于在这熟悉的氛围中逐渐消散殆尽。
缓缓阖眼以后,无数画面在沉睡前恍惚掠过,最终都模糊远去,被疲倦的黑暗拖入虚无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