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烛火早已熄灭,玉栀瑶华香在黑暗中静静萦绕,清雅悠远依旧,却仿若失了白日里的灵动,全然无法安抚纷乱的心绪,只余凝固般的沉寂。
我躺在床榻上,锦被柔软,沐浴过后汤药早已服下,四肢百骸都泛着沉重的倦意。
可意识却异常清醒,如同震颤的无形之弦,将所有疲惫与药物带来的昏沉都拒之门外。
汤泉宫的画面,有关楚沉意的记忆,还有那唇齿间仿若残留的清冽松香酒气息,都难以抑制地不断在心底恍惚着交错,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他微醺的眉眼,水汽氤氲中惊心动魄的容颜,指尖抚过侧颜的温热触感,那枚白玉云纹戒的滚烫与温润,还有那句带着酒意却无比认真的……
“孤不愿,娶别人。”
这句话在心湖激起的惊涛骇浪,直至此刻余韵都尚未平息。
今夜的画面与声音,与近日来兵谏软禁解除后,他所展现出的种种求和姿态交织在一起。
那些真假难辨的温柔,那些刻意营造的回忆,那些体贴入微的关切,以及那盘他本可赢却主动言和的棋局……如同一团乱麻,缠绕在心底,剪不断,理还乱。
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我忽然想起了三日前。
软禁解除后,他初次临朝。
朝会结束,他以禀报政务为名,要我随他去御书房,言谈间续弈着兵谏那夜未曾下完的残局。
黑子优势显著,但他却在言语暗藏锋芒的传膳时,沉默片刻后抬眸望向我说。
“沉渊,此局……算作平局,如何?”
他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平局,他主动提出的平局。
棋局未终,胜负未分,他却选择了止步,这不像他,不像那个对胜负有着近乎偏执掌控欲的楚沉意。
随后,他邀我共进早膳。
琳琅满目的席间多半以虾蟹为主,他依旧记得我的喜好,甚至全程还体贴入微地为我温柔布菜,动作自然得仿若做过千百遍。
那一刻,我几乎要错觉,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剑拔弩张,从未有过那些猜忌与伤害。
早膳将尽时,他要我陪他去御花园,我看着他眼眸中期待的微光,终究未曾拒绝。
深秋的莲花早已凋零,池水泛着清冷的波光,只余枯荷残叶在寒风中瑟缩,他站在莲花池畔,望着那片萧索,忽然开口。
“沉渊,孤忽然想起……十二年前,我们初次在此相遇。”
十五岁的江南盛夏,那场命中注定般的莲池初遇,是我们十二年爱恨纠葛所有的开端。
那日我偶然行至御花园散心,赏莲间随意作诗,却被身后传来的玩味赞叹引得回首。
那个眉眼桀骜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神秘少年,就这般措不及防地闯入我的世界。
他邀我泛舟,我未曾拒绝。
那时不知他是谁,只觉此人恣意逍遥,和所有见过的世家子弟都不一样,虽自负了些,却也与自己莫名投契。
舟行池中,水波荡漾,闲谈论道后,我垂眸望着那株睡莲许久,回过神来才发觉他竟轻倚着舟壁似乎入眠了。
唤醒他却反被打趣,最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轻叹,只以为是萍水相逢,并未太过介怀。
那是开端。
是一切尚未被权谋浸染,尚未被彼此身份所桎梏禁锢的纯粹开端。
他又说起如何迷恋我的眼眸,说起对我近日清减的疼惜,说起重游雍州,那温柔的笑颜在秋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还对我说……
“等除夕过后,再陪孤去一次雍州罢,就我们……两个人。”
那时,我因心绪太过混乱,故而不知该如何回应那美好得近乎虚幻的邀约,几近是仓皇地随意寻了借口,不由分说地逃离了那以回忆编织的温柔陷阱,以及那双深邃迷人的狐狸眼眸。
如今,三日过去。
这三日,他送来了安神香与陇西孤本,朝堂之上风平浪静,昨夜醉酒驱逐所有的侍君离宫,以及……今夜,更是在汤泉宫明确了对联姻的态度,甚至说出了那句直击心神的“孤不愿娶别人”。
那么,我呢?
这三日,我真的想好了么?
想好了要和他……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同毒藤般蜿蜒疯长,缠绕住所有理智的考量。
可重新开始,又谈何容易?
我们之间横亘着十二年的爱恨痴缠,堆积着无数算计与背叛的骸骨,还有那身处权力之巅难以全然消弭的猜忌与怀疑。
真的能在承认所有伤痕与不堪的前提下,在摇摇欲坠的信任废墟上,再度搭建起新的可能么?
我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榻顶云纹许久,玉栀瑶华香萦绕的淡雅悠远依旧,却难以有半分睡意,鬼使神差地,我忽然坐起身。
掀开锦被后,我未曾唤人,只拂开纱幔俯身点燃了床案的烛台。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黑暗,也照亮了静置在上面的紫檀锦盒,那是……楚沉意三日前遣人送来的东晋安神香。
烛光摇曳下,紫檀锦盒泛着幽暗的光泽,仿若某种无声的召唤,我心绪复杂地执起锦盒,指尖轻抚过微凉的缠枝莲纹,停留片刻后,终是打开了盒盖。
盒内是色泽沉润的香料,纹理细腻,散发着清冽宁神的淡雅气息。
旁侧正安静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洒金笺,缓缓展开后,凌厉而张扬的行草,瞬间映入眼帘。
闻卿少眠,望有助益。
只有寥寥八字。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带着独属于他不容置疑的锋芒与桀骜。
我摩挲着纸笺上干涸的墨迹,似乎还萦绕着似有若无的龙涎香,以及……属于楚沉意本人独特的清冽气息。
沉默在烛光摇曳中蔓延,我垂眸望着纸笺许久,终是执起盒中的安神香,缓缓起身走向不远处的鎏金香炉旁。
炉内,玉栀瑶华香还在静静燃烧,在阴影中闪烁着微弱的火光。